第1806章
觀星臺上的對話隨風飄散時,長安使團下榻的驛館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燭火搖曳,映著李德裕鐵青的臉。他坐在案前,那封未送出的密旨攤在桌上,硃砂御印在燈光下紅得刺眼——那是皇帝親筆,命他“若靈妃執意不歸,可密晤其身邊侍女,許以重利,探其軟肋,必要時可令其‘病逝’,絕後患。”
“大人......”王綰聲音發顫,“真要走到這一步嗎?娘娘她畢竟是......”
“畢竟是什麼?”李德裕冷冷抬眼,“一個青樓出身的替身,僥倖得寵十年,就真當自己是鳳凰了?陛下給她‘國後夫人’的尊榮,是她幾世修來的福分,她竟敢拒絕!”
王綰低頭不語。他想起白日大殿上,那位皇后娘娘的眼神——那不是寵妃的眼神,那是執政者的眼神。這樣的女子,怎會甘願回到長安,做一個雖有尊號卻無實權的“夫人”?
“可若真動手,乞兒國皇帝那邊......”王綰遲疑道。
“所以要用‘病逝’。”李德裕收起密旨,眼神陰鷙,“一個女人,在這深宮裡,想要‘病逝’太容易了。風寒、急症、甚至產後血崩......只要安排得當,誰能查得出來?”
“但皇后娘娘似乎並未有孕......”
“沒有孕,可以有孕。”李德裕敲了敲桌面,“我打聽過了,皇后身邊有個叫阿箬的侍女,是從唐宮跟來的老人。她家裡還有個弟弟在長安賭坊欠了鉅債。你說,如果許她弟弟一條生路,再許她黃金千兩、良田百畝......”
話未說完,門外忽然傳來清脆的叩門聲。
兩人俱是一驚。李德裕迅速將密旨塞入袖中,王綰則揚聲道:“何人?”
“奴婢阿箬,奉皇后娘娘之命,給兩位大人送醒酒湯。”門外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
李德裕與王綰對視一眼,眼中俱是驚疑——說曹操,曹操到?
門開,一個身著淺碧宮裝的侍女垂首而立,手中托盤上兩盞青瓷碗還冒著熱氣。她約莫二十出頭,眉眼清秀,舉止恭謹,正是毛草靈從大唐帶來的四個貼身侍女之一,阿箬。
“有勞姑娘。”王綰接過托盤,試探道,“這麼晚了,娘娘還未歇息?”
“娘娘從觀星臺回來,說今夜風涼,怕兩位大人飲酒傷身,特命膳房熬了葛花解酲湯。”阿箬依舊垂著眼,“娘娘還說......長安的葛花該開了,不知與乞兒國的有何不同。”
這話說得平常,李德裕卻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提醒他們,她記得長安,也記得自己的來處。
“娘娘有心了。”李德裕緩步上前,盯著阿箬低垂的睫毛,“姑娘跟了娘娘十年了吧?”
“是,十年三個月又五天。”阿箬答得精確。
“難為你背井離鄉,侍奉娘娘這麼多年。”李德裕從袖中摸出一枚金鋌,看似隨意地放在托盤上,“這點心意,姑娘拿去添些衣裳。”
阿箬終於抬眼。她的眼睛很乾淨,像秋日的湖水,映著燭火,卻不見波瀾:“大人厚意,奴婢心領。但宮規森嚴,外臣之賜不敢受。”
“宮規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德裕壓低聲音,“姑娘家裡......可還好?”
這句話問得突然,阿箬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李德裕看在眼裡,心中冷笑:果然,軟肋就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