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4章
那些質樸的話語,比任何華麗的辭藻更讓她動容。她在這裡,並非只是一個符號,一個替身。她留下了實實在在的腳印,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這份沉甸甸的認同與需要,讓她如何能輕易割捨?
可是......大唐呢?
那裡是她名義上的故國,是她這具身體的來源。那裡有她熟悉的語言(儘管是古語),有她知曉的歷史軌跡,有一種來自文化根脈的隱約召喚。使臣帶來的家書中,那來自“父母”字裡行間的思念(儘管她對此情感複雜),也並非全無觸動。“國後夫人”的尊位,更代表著一種對她這十年“犧牲”的承認與補償。
歸唐,是迴歸一種文化上的“正統”,是卸下偽裝,以真實(某種程度上)的身份享受尊榮。
留乞,是堅守十年耕耘的成果,是回應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情感,是與心愛之人共守江山。
兩種選擇,如同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在她心中激烈地拉扯著。
“陛下......今夜宿在何處?”毛草靈忽然問道。
雲袖回道:“陛下還在御書房。聽聞......今日又駁回了兩位主張應順應唐約、送娘娘歸國的大臣的奏請。陛下已經連續幾日未曾安眠了。”
毛草靈的心猛地一揪。赫連決......他什麼都沒有對她說。沒有用溫情挽留,沒有用權勢壓迫,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朝堂上為她抵擋著風雨,默默承受著壓力,將選擇的權力,完完全全交到了她的手中。
他是在害怕嗎?害怕他的挽留會成為她的負擔?害怕十年的感情,在“故國”與“尊位”面前,不堪一擊?
毛草靈走到梳妝檯前,銅鏡中映出一張依舊美麗,卻褪去了青澀,增添了威嚴與風韻的面容。這十年宮廷生活的淬鍊,早已讓她脫胎換骨。她伸手,拿起妝匣最底層的一個錦囊,裡面放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玉佩。這是赫連決在他們大婚次年,她生辰時送給她的,上面刻著“靈犀”二字。他說,願與她心有靈犀,永不相疑。
“永不相疑......”她喃喃自語,指尖摩挲著那熟悉的紋路。
他真的做到了。將這世間最難能可貴的信任,給了她這個來歷不明的“替身”皇后。
而她現在,卻要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歸唐”之約,讓這份信任蒙上陰影嗎?
殿外傳來更鼓聲,悠遠而清晰。
毛草靈深吸一口氣,將玉佩緊緊握在手心,那溫潤的觸感似乎給予了她一絲力量。
“雲袖,更衣。”她轉身,語氣堅定,“本宮要去御書房。”
她不能再獨自困守在這鳳儀宮中輾轉反側。她要去見那個同樣備受煎熬的男人。有些話,必須說開。有些選擇,需要兩個人共同面對。
無論最終她的心導向何方,至少在此刻,她不能讓他獨自一人,在清冷的御書房裡,揣測著可能失去她的恐懼。
夜色深重,鳳輦悄無聲息地行駛在寂靜的宮道上。毛草靈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宮牆簷角,心中那片紛亂的雲霧,似乎因著這個決定,而悄然散開了一絲縫隙。
路,總是在腳下的。而心的方向,或許只有在面對那個人時,才能真正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