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2章
每一個詞彙,都像是一塊沉重的砝碼,壓在天平的兩端,讓她搖擺不定,心力交瘁。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想要像從前遇到難題時那樣,將利弊一一列出,理性分析。
然而,當她提起筆,蘸飽了墨,卻久久無法落下。
理性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有些選擇,關乎的從來不是利弊,而是內心最深處的歸屬。
殿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宮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溫暖的光。
耶律洪基沒有來打擾她,他只是派人送來了她最愛吃的幾樣點心和一碗安神湯,並傳話讓她好生休息,不必憂心朝務。
這份體貼與信任,讓她心中又是一陣酸澀。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熟悉的宮燈夜景。十年前,她初到這裡,看著這片陌生的天空,心中充滿了惶恐與不安。十年後,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已刻入了她的生命。
她想起了與耶律洪基初見時,他那帶著審視與驚豔的目光;想起了大婚之夜,他笨拙卻真誠的承諾;想起了他們一起批閱奏章到深夜,為某個政策爭論得面紅耳赤,又最終相視而笑;想起了她生下第一個孩子時,他激動得差點摔倒在產房外;想起了在災荒之年,他們並肩站在城牆上,安撫流民,分發賑糧;想起了戰爭來臨,她送他出徵,那揪心的等待與重逢的喜悅......
點點滴滴,十年光陰,早已將他們的命運緊密纏繞,無法分割。
她也想起了那些因為她而活下來的百姓,那些因為她而有了生計的工匠,那些在慈幼局裡重新展露笑顏的孩子......
她對這個國家的付出,早已超越了最初為了生存和自保的算計,變成了沉甸甸的責任與無法割捨的情感。
回大唐?
去做一個看似尊貴,卻無時無刻不被宮廷規矩束縛,被各方勢力覬覦,甚至連行動自由都可能受限的“國後夫人”?那裡早已沒有她真正的親人(那位毛大人,不過是利益捆綁),沒有她熟悉的生活,更沒有那個將她視若珍寶、與她並肩作戰的男人。
那裡是“歸途”,卻早已不是她的“家”。
而乞兒國,這個她曾經視為蠻荒之地的國度,卻用十年的時光,給了她愛情、家庭、事業、尊重和無數真摯的擁戴。
這裡,才是她的“來路”,是她真正紮根、開花、結果的土壤。
心中那架搖擺不定的天平,在這一刻,伴隨著窗外那溫暖而熟悉的宮燈光芒,終於緩緩地、卻堅定地,傾向了一方。
一個清晰的答案,如同撥雲見日般,從心底升起。
她轉身,走回書案前,重新提起了筆。
這一次,她的手腕穩定,目光堅定。
她要在做出最終決定前,先做另一件事。一件她必須做,也早就想做的事。
她鋪開一張新的信箋,沉吟片刻,落筆。
這不是給大唐皇帝的回覆,也不是給耶律洪基的承諾。
信的抬頭是——
“父親大人親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