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9章
赫連決離去後,亭閣周圍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滯。毛草靈獨自坐著,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石桌上菊瓣的輪廓,那細膩的觸感與她內心的粗糙褶皺形成鮮明對比。皇帝的話語猶在耳畔,溫暖而堅定,像一道堅固的堤壩,試圖攔住她心中奔湧的迷茫之潮。然而,來自大唐的召喚,是另一股更為深沉、源自血脈與文化根系的暗流,兩股力量在她心海中激烈衝撞,激起滔天巨浪。
她終究無法安然獨坐。起身,攏了攏微涼的衣袖,信步走出亭閣,沿著覆了薄霜的青石小徑漫無目的地行走。御花園的秋景在她眼中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只剩下灰白交織的沉重。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靠近宮牆的一處僻靜角落。這裡有一小片梅林,此時尚未到花期,只有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伸向天空。梅林旁,隱約傳來孩童稚嫩而認真的誦讀聲。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毛草靈腳步一頓,悄然靠近些,透過疏朗的枝幹望去,只見一位身著素淨宮裝、髮間只簪一枚玉簪的年輕女子,正坐在石墩上,手中捧著一卷《詩經》,耐心地教導著面前一個約莫五六歲、粉雕玉琢的小男孩。那女子眉目清秀,氣質沉靜,正是宮中一位品級不高、但因性情溫婉、略通詩書而被毛草靈特許可以教導幾位年幼皇子公主讀書的才人,柳氏。那小男孩,則是赫連決一位早逝嬪妃所出的三皇子。
“柳娘娘,‘君子好逑’是什麼意思呀?”小男孩仰著臉,好奇地問。
柳才人溫柔一笑,聲音柔和:“意思是,品德高尚的君子,會去追求美麗又賢淑的女子呀。”
“就像父王追求母后那樣嗎?”孩童天真無邪的話語,讓隱在梅林後的毛草靈心頭猛地一顫。
柳才人似乎有些窘迫,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肩:“殿下慎言。陛下與娘娘是君臣亦是夫妻,自有天家規制。”她頓了頓,眼中流露出真誠的敬意,輕聲道:“不過,皇后娘娘確實是世間難得一見、才德兼備的奇女子。若非娘娘力排眾議,在宮中開設學堂,允准我等低位妃嬪與皇子公主一同聽講習字,像臣妾這般出身,又如何能有資格在此教導殿下讀書呢?”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奶聲奶氣地說:“嗯!母后最好了!她還會講好多有趣的故事,還會教我們做那種叫‘算術’的題,雖然有點難,但是很好玩!柳娘娘,你說母后會一直在這裡教我們嗎?她會不會像之前的李娘娘那樣,去很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孩童的記憶裡,似乎還殘留著某位因罪被遣送出宮的妃嬪的影子,語氣裡帶上了不易察覺的擔憂。
柳才人連忙安慰道:“殿下莫要胡思亂想。皇后娘娘鳳體康健,深得陛下愛重,自然會一直陪伴陛下和殿下們的。”
然而,這童言無忌的問話,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毛草靈心中最柔軟也最混亂的地方。她悄然退後,不願打擾這溫馨卻令她更加心緒難平的一幕。
離開梅林,她轉向另一條通往宮內織造坊的路。這裡是她在數年前一手推動設立的,不僅負責宮廷用度,更允許手藝精湛的宮女在閒暇時製作一些繡品,由朝廷統一收購,部分收益歸宮女自身,部分充盈內帑,也算是她提高宮中女子地位、使其有所依託的一項嘗試。
尚未走近,便已聽到裡面傳來陣陣歡聲笑語。幾個年輕的宮女正圍坐在一起,一邊飛針走線,一邊低聲交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