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2章
崔使者離開後的第三個月,初夏的雨水格外豐沛。
毛草靈正在鳳儀宮批閱奏摺——這是她三年前爭取來的權利,皇帝允許她以“輔政鳳主”的身份參與朝政,審閱非機密類的奏章。此刻她手中的,是工部關於北方三郡水利工程進度的彙報。
“靈州段主渠已通水,灌溉新田五千畝......寧州蓄水庫月底完工......只是這涼州,”她皺了皺眉,硃筆在奏摺上圈出一個名字,“涼州太守張世榮,連續三次上書請求追加撥款,理由都是‘地質複雜,施工難度大’。”
侍立一旁的春棠輕聲道:“娘娘,張太守是兩朝老臣了。”
“老臣不代表不會犯錯,更不代表不會欺上瞞下。”毛草靈放下硃筆,“三年前修靈州水渠時,他也是這般說辭,結果工部派人核查,發現所謂‘地質複雜’實則是他挪用款項導致材料不足。若不是看在他年事已高,早該革職查辦。”
她正準備寫下批語,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娘娘!”內侍監王公公小跑進來,神色有些慌張,“宮門外......宮門外來了個老婦人,說是、說是您的......”
毛草靈心頭一跳:“說清楚。”
“那婦人自稱姓毛,說是您的生母,從大唐來的。”王公公壓低聲音,“守門的侍衛不敢擅專,但看她風塵僕僕,又拿著大唐的通行文牒,不似作假。現下人在宮門外等候,是否......”
毛草靈手中的硃筆“啪”地掉在奏摺上,染紅了一片字跡。
十年了。整整十年,她幾乎已經忘記在這個世界還有一位“母親”。原主的記憶本就模糊,加之她刻意不去回憶,那個婦人的形象在她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瘦弱的、哭泣的影子。
“帶她到......”她頓了頓,“帶到‘清音閣’,本宮稍後就到。”
清音閣是御花園西側的一處獨立院落,原是用來接待女眷賓客的。地方清淨,離後宮核心區域有些距離,正適合此刻的情形。
毛草靈換了身素雅的常服,只戴了支簡單的珠釵,帶著春棠和兩個侍女往清音閣去。一路上,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激動,而是某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
她該以怎樣的態度面對這位“母親”?原主的感情她並未完全繼承,這十年來她扮演過許多角色:青樓女子、和親公主、後宮妃嬪、一國鳳主......但“女兒”這個角色,她從未真正演過。
清音閣的院門開著,院內一棵老槐樹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正背對著門口站立。她身形佝僂,頭髮花白,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
聽到腳步聲,婦人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的瞬間,毛草靈愣住了。
那張臉......太熟悉了。不是原主記憶裡的模糊影像,而是她自己——現代社會的母親的臉。雖然蒼老了至少二十歲,雖然穿著古裝,但那眉眼、那嘴角的弧度、那看人時微微眯起的習慣......
“靈兒......”婦人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是我的靈兒嗎?”
毛草靈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準備、所有的預案在這一刻全部失效。這不是原主的母親,這是她自己的母親——或者說,是和她在現代的母親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娘娘?”春棠輕聲提醒。
毛草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緩步走進院子,在離婦人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您......一路辛苦了。請進屋說話。”
清音閣的正廳佈置得簡潔雅緻,毛草靈在主位坐下,示意婦人在下首的椅子就坐。春棠奉上茶,退到一旁。
婦人沒有碰茶杯,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毛草靈,彷彿要將她刻進骨頭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