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4章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景象。
硃紅的宮牆,高聳的,對她而言曾經無比陌生。長長的、似乎望不到盡頭的宮道,灑掃的宮人垂首肅立。她——不,是十年前的她,穿著一身過於寬大、繡著繁複鳳凰紋樣的嫁衣,蓋頭早已不知遺落何處,露出一張年輕得幾乎稚氣的臉。臉上沒有如今經年累月沉澱下的威儀與沉靜,只有強自鎮定的惶惑,和眼底深處一絲無法掩藏的驚懼與茫然。她被人引導著,一步步走向那深不可測的宮殿深處,走向一個完全未知的命運。陽光很亮,照在她髮間沉重的鳳冠上,折射出刺眼的光,可她整個人卻像一抹飄忽的影子,單薄,無依。
那是她。初入乞兒國皇宮,以“和親公主”身份,戰戰兢兢開始這場漫長冒險的她。
毛草靈猛地倒抽一口冷氣,鏡子從手中滑脫,“哐當”一聲掉在紫檀木的書案上,又滾落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鏡面朝上,靜靜地躺在地面的水漬裡,映著屋頂焦黑的梁木,再無異常。
她踉蹌後退,後背抵住冰涼的多寶閣,才勉強穩住身形。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出來。那不是回憶,不是想象。那鏡中的景象太過清晰,太過鮮活,甚至捕捉到了她當時自己都未曾完全覺察的細微表情。就像......就像將彼時彼刻的情景,硬生生截取了一段,封存進這面銅鏡裡。
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爬滿四肢百骸。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娘娘!娘娘!”門外突然傳來秋棠急促的、壓低了聲音的呼喚,帶著明顯的驚惶。
毛草靈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深吸幾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銅鏡。鏡面沾了水,有些模糊。她用袖子迅速擦乾,觸手依舊冰涼。她沒有再去看它,而是快步走到書架旁,抽出幾卷厚重的輿圖,將銅鏡嚴嚴實實地夾裹在其中,重新塞回書架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做完這一切,她才揚聲道:“進來。”
秋棠幾乎是推門撲了進來,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娘、娘娘......剛、剛才前頭傳來訊息......廢太子......廢太子他......”
毛草靈心頭一緊:“他怎麼了?”
“廢太子......昨夜在幽禁之所......懸樑......自盡了!”
彷彿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毛草靈眼前黑了一瞬,扶住書案邊緣才站穩。
廢太子。當年那場未遂宮變的主謀,皇帝一母同胞的兄長,被剝奪儲位,廢為庶人,圈禁在宮苑最偏僻冷寂的“思過院”,至今已近八載。一個早已在權力鬥爭中出局、幽禁多年、幾乎被人遺忘的廢人。
鳳鳴殿昨夜走水,出現妖異銅鏡。
今日清晨,廢太子“恰好”懸樑自盡。
銅鏡上刻著她的名字。
皇帝正在徹查走水,矛頭會指向誰?
電光石火間,無數線索碎片在她腦中瘋狂碰撞、拼接。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漩渦,彷彿正以鳳鳴殿的餘燼為中心,悄然形成,要將她,或許還有更多人,一起吞噬進去。
她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秋棠,看著窗外那片越發慘淡的天光,慢慢挺直了背脊。指尖掐進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卻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知道了。”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凜冽,“更衣,本宮要去見陛下。”
鳳鳴殿的焦糊味尚未散盡,另一股更濃重、更令人窒息的腥風,已然撲面而來。
深宮迷蹤,這才剛剛開始。
而那面藏在輿圖卷冊深處的溯世銅鏡,在她轉身離開書房時,無人察覺的角落,鏡面倏地掠過一絲極淡、極快的微光,映出她此刻緊繃的側影,與她十年前驚惶踏入宮門的模樣,詭異地重疊了一瞬,旋即寂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