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1章
御花園的春風溫柔繾綣,拂過亭臺闌干,卷落一樹紛飛柳絮,落在青石地面,也落在四人衣角。
方才一場時隔十年的故人重逢,消解了毛草靈心底殘存的最後一點前塵芥蒂。
柳媽媽垂手立在亭下,眉眼間是徹底的鬆快與安寧,積壓十年的愧疚與忐忑,在鳳後一句“一笑泯恩仇”中盡數煙消雲散。小桃站在一旁,眼眶微紅,唇角卻噙著真切的笑意,望著眼前榮光滿身的故人,滿心都是歡喜與慰藉。
毛草靈靜坐石亭之中,指尖捻著溫熱的青瓷茶盞,眸光清淡如水。
十年前長安迎春樓的種種畫面,曾是她初來異世最深的夢魘,是她無數個深夜輾轉時,揮之不去的卑微與狼狽。可今日再見舊人,再憶舊事,心中竟無半分酸澀怨懟,只剩千帆過盡的平靜。
那些困她、磨她、逼她成長的青樓舊影,歷經十年山河跌宕、深宮沉浮、家國淬鍊,終究化作了過眼雲煙。
“娘娘胸襟,民婦此生聞所未聞。”柳媽媽長長嘆了一口氣,語氣真摯懇切,再無半分當年市井老鴇的精明算計,只剩滿心敬畏,“當年民婦眼拙,只當你是一枚可供交易、可供取捨的棋子,從未想過,你胸中藏山河,眼底有乾坤,天生便是乘風起鳳的人,絕非方寸青樓所能困住。”
年少時的毛草靈,身陷泥沼,一無所有。
無身份、無依靠、無退路,是長安底層塵埃裡最不起眼的孤女。人人都只看見她姣好的容貌、通透的悟性,人人都想利用她的聰慧,拿捏她的處境,將她化作牟利的工具、和親的替身。
無人惜她顛沛,無人憐她孤苦。
彼時的柳媽媽,更是深諳亂世生存法則,趨利避害,權衡利弊,從來只論得失,不論情義。她收留毛草靈,栽培毛草靈,舉薦毛草靈,步步皆是算計,無一不是利益。
可命運最是玄妙無常。
所有人都以為是將一枚棄子隨手捨棄,殊不知,這枚被推入絕境的棋子,親手撕碎了宿命的牢籠,於萬丈泥沼中涅槃,扶搖而上,終成一國鳳主,坐擁萬里河山。
毛草靈聞言,淺淺揚唇,笑意恬淡通透:“時也,命也,運也。當年若無迎春樓的絕境磨礪,若無那場別無選擇的和親,便無我今日的步步成長。過往種種,或苦或難,皆是成全。”
她從不否認當年的狼狽與苦楚。
初穿異世,魂落大唐,從錦衣玉食的現代千金,淪為罪臣孤女,流落街頭,飢寒交迫,最後身陷風月泥沼。夜夜勤學歌舞、隱忍蟄伏,日日看人臉色、步步謹慎,那些日子,卑微到塵埃裡,艱難到極致。
可正是那段不見天日的青樓歲月,磨去了她現代嬌養的稚氣,褪去了不諳世事的天真。
是那段泥沼時光,教會了她隱忍藏鋒,教會了她察勢觀心,教會了她絕境求生,更讓她看透了人性涼薄、世事功利。
倘若一路順遂,未經風雨,她未必能在波譎雲詭的深宮站穩腳跟,未必能在朝堂博弈中從容自若,更未必有今日胸懷萬民、治理山河的格局與底氣。
“民婦此次遠赴異國,除了致歉謝罪,還有一事,想稟報娘娘。”柳媽媽收斂神色,端正身姿,鄭重開口。
“你說便是。”毛草靈語氣溫和,待人依舊寬厚從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