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6章
暮春的乞兒國，風總是溫軟的。
滿城柳絮飛落，沾在青磚黛瓦上，落在護城河裡，隨粼粼流水緩緩淌向遠方。歷經十餘年勵精圖治，這片曾經貧瘠破敗、被中原列國視作蠻荒附庸的土地，早已褪去了往日的貧瘠蕭瑟，換得四海安寧、市井繁華。
河道兩側商船林立，往來商賈絡繹不絕，街邊酒肆茶坊鱗次櫛比，吆喝聲、談笑聲、車馬軲轆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派國泰民安的盛世煙火。
御輦行至城南老街街口，緩緩停駐。
內侍輕手輕腳掀開簾幕，垂首躬身，不敢多言半句。誰都知道，今日鳳主微服出宮，不設儀仗、不擺鑾駕、不攜百官，只帶寥寥兩名貼身侍衛、一位隨行女官，低調得如同尋常市井婦人。
毛草靈一身素色雲水錦裙，未施粉黛，髮髻上僅簪一支溫潤的白玉簪，褪去了朝堂之上鳳袍加身、珠翠環繞的帝后威儀，眉眼間少了執掌江山的凌厲肅穆，多了幾分沉澱歲月的柔和恬淡。
她抬手輕輕拂去肩頭沾著的一縷飛絮，眸光望向老街深處，眼底藏著無人窺見的微涼悵然。
登基數載，執掌六宮、協理朝政，廢苛法、開學宮、興農商、安萬民，她一步步將貧瘠小國推向盛世太平，成了乞兒國萬民敬仰、朝野敬畏的一代鳳主。朝堂之上，百官俯首稱頌；市井之間，百姓交口感念。人人皆知皇后娘娘聰慧果敢、仁心濟世，是天降福澤、安定山河的曠世賢后。
可無人知曉，這般萬丈榮光、盛世榮華的起點，是數年前中原長安城裡，最泥濘、最卑微、最不見天日的一方泥沼。
時隔十二年，她終於敢靜下心，回望來路。
“娘娘，前路市井繁雜，人流冗雜，可否讓侍衛先行清道，戒嚴街巷？”貼身侍衛統領低聲請示，神色恭謹肅穆。
在旁人眼中，一朝國母微服出行，縱然低調，也該保全威儀、隔絕紛擾，免受市井喧鬧衝撞。
毛草靈輕輕搖頭，聲音溫軟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不必。”
她抬步緩緩走下御輦，鞋底輕踩青石路面，觸感微涼堅硬，是最尋常不過的市井煙火觸感。
“今日不談帝后威儀，只做尋常遊人。清了街巷，戒了人煙，便看不見這世間煙火，也尋不到舊時痕跡了。”
十二年光陰，足以荒蕪舊痕、更迭人事，足以讓泥沼蒙塵，也足以讓鳳凰涅槃。
她今日重訪舊地，不為巡遊、不為彰顯、不為追憶風光，只為好好看一看，那個曾經困住她、碾碎她、逼她絕境求生的地方，如今是何模樣。
隨行女官緊隨其身，眼底滿是小心翼翼的忐忑。跟隨毛草靈多年，她隱約知曉皇后娘娘出身寒微，早年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卑微過往，卻從不敢細問、不敢揣測。後宮無人敢提、朝堂無人敢議，那段青樓浮沉、替身和親的過往，早已被帝后聯手抹去痕跡，成了朝野之間心照不宣的禁忌。
世人只知，當年大唐送來一位風華絕代、智絕天下的和親公主，助乞兒國帝王開創盛世，無人知曉，這位盛世鳳主的最初，是長安青樓裡，掙扎求生的卑微孤女。
老街蜿蜒曲折，青石板路被百年行人腳步磨得溫潤髮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