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4章
時序入夏,和風煦暖,乞兒國皇城的御花園滿目葳蕤。
遍地榴花灼灼似火,沿九曲迴廊次第盛放,青石甬道兩側的梧桐枝繁葉茂,層層疊疊的綠蔭遮蔽炎炎烈日,細碎金輝透過葉隙灑落,鋪就一地斑駁光影。池沼之中碧荷初綻,粉白花瓣亭亭玉立,錦鯉逐水嬉戲,吐落圈圈漣漪,暖風攜著花木清香漫卷整座宮苑,歲歲年年,皆是安穩盛景。
自新帝登基、毛草靈垂簾輔政已有八載。
先帝年歲漸長,早已褪去當年初登帝位的青澀銳氣,半生與毛草靈攜手共治山河,歷經宮變、戰亂、朝堂博弈、列國紛爭,早已看淡權柄浮華。如今朝堂清明、四海安定、萬民樂業,他便主動放權,褪去帝王終日伏案的辛勞,將朝野諸事盡數交付新帝與太后裁決,居於後宮頤養天年,只求歲月安然,歲歲相守。
偌大皇城,再無早年步步驚心的詭譎陰謀,再無後宮爭寵的爾虞我詐,唯有煙火溫情、歲月綿長。
長樂宮前的沉香亭下,鋪著一層柔軟的雲錦蒲墊,四周立著通透的琉璃屏風,隔絕外界暑氣,只留徐徐清風穿堂。
毛草靈一身月白色暗繡蘭草軟緞常服,長髮僅用一支溫潤的羊脂玉簪鬆鬆綰起,幾縷碎髮垂落頰邊,洗盡半生朝堂風霜、盛世榮光,眉眼溫柔恬淡,不見半分攝政太后的威嚴凌厲,只剩歲月沉澱的靜好從容。
年逾不惑的她,並未被時光磋磨半分姿容。半生心懷善念、胸藏山河、無半分執念戾氣,心境澄澈坦蕩,反倒愈發溫潤雅緻。肌膚瑩潤如玉,眉目清雅絕塵,舉手投足間,是歷經風雨後沉澱的雍容氣度,是尋常後宮女子窮盡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通透格局。
她慵懶斜倚在軟榻之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捻著一柄素紗團扇,緩緩輕搖,拂去周身微熱。
亭下、廊間、池邊,數名孩童嬉笑打鬧,清脆軟糯的童聲此起彼伏,灑滿整座御花園,為莊嚴肅穆的皇城,添上了最鮮活溫暖的人間煙火。
先帝蕭景淵一襲藏青色寬鬆錦袍,卸下紫金冠冕,長髮素雅束起,褪去九五之尊的帝王威儀,身姿挺拔溫潤,靜靜立在亭邊。他目光溫柔繾綣,一瞬不離落在榻上女子身上,眼底盛滿數十年如一日的偏愛與珍視。
半生君臣,半生夫妻。
從煙雨青樓的萍水相逢,到異國深宮的相依為命,從攜手定江山、平亂世、開盛世,到如今兒孫滿堂、歲月靜好。數十載風雨同舟,歷經猜忌、誤會、戰亂、別離,兩人的情意早已超越尋常帝王夫妻的權衡算計,融進骨血、刻入歲月,成為彼此此生唯一的歸宿與心安。
“看看他們,吵吵鬧鬧,倒也熱鬧。”
蕭景淵緩步走來,在軟榻身側坐下,聲音低沉溫和,帶著歷盡滄桑的慵懶閒適。他抬手,小心翼翼替毛草靈攏了攏微亂的鬢髮,動作輕柔至極,數十年如一日,溫柔從未減半。
毛草靈唇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抬眸望向庭中嬉鬧的孩童,眼底盛滿柔軟暖意:“從前總覺深宮清冷、步步寒涼,從未敢奢望這般尋常煙火。如今回頭望去,半生奔波勞碌,所求的,不過就是此刻安穩光景。”
她初臨異世,身陷青樓泥沼,卑微如塵、命如浮萍,日日掙扎求生,只求苟活於世。遠赴和親之路,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她步步謹慎、步步隱忍,只為掙脫命運枷鎖。入主深宮,權謀纏身、暗箭難防,她步步為營、砥礪前行,只為立足立足、護住本心。執掌朝政、輔國安邦,她殫精竭慮、日夜操勞,只為山河安定、萬民無憂。
半生風雨飄搖,半生披荊斬棘,她從不敢貪戀安逸,不敢奢求圓滿。
卻未曾想,命運終予她最好的饋贈。
掙脫泥沼,執掌鳳權,開創盛世,相守良人,兒孫繞膝,萬民敬仰。
所有受過的苦、熬過的難、扛過的風雨,都化作了此刻歲歲年年的溫柔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