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牽著小七的手,走進了那條黑暗的通道。
通道很窄,大約只有兩人並肩的寬度,兩側的牆壁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像菌絲一樣的灰白色物質,摸上去柔軟而潮溼,像觸控到一塊腐爛的布料。腳下的地面是混凝土的,但同樣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菌絲,踩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粘膩感,像踩在某種活物的皮膚上。
小七的手在他掌心中微微發抖,但她沒有縮回去,也沒有喊停,只是緊緊地握著他的手指,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林奕放慢了腳步,讓自己配合小七的步伐,同時右手已經搭在了天道劍的劍柄上,隨時準備拔劍。
通道不長,大約走了二十丈,前方出現了一道半掩的防火門。門上的綠色油漆已經大部分剝落,露出下面鏽蝕嚴重的金屬板,門縫中透出一種暗綠色的光芒,像螢火蟲聚集在一起時發出的那種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
林奕在門前停下腳步,鬆開小七的手,蹲下來,和她平視,聲音放得很輕:“小七,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先進去看看。如果裡面有危險,我會退出來,到時候你就往來的方向跑,不要回頭,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等我回來找你,記住了嗎?”
小七看著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恐懼,但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然後用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林奕的手中——那是一枚用紅線穿著的銅錢,銅錢已經被磨得發亮,邊緣有些磨損,像被人握在手中摩挲了很久。
“這是叔叔給我的護身符。”小七說,聲音很小,但很認真,“他說戴上它,怪物就不會傷害你。我現在把它借給你,你一定要還給我。”
林奕低頭看著掌心中那枚被磨得發亮的銅錢,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輕輕握緊銅錢,將它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和那些麥芽糖、川贈的黑石子放在一起。他抬起頭,看著小七,微微一笑,笑容平靜而溫和:“好,我一定還給你。”
他站起身來,推開那扇半掩的防火門,側身擠了進去。
門後的空間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看起來像是商場的地下停車場,但已經被徹底改造了。天花板上垂落著無數根粗如手臂的藤蔓,藤蔓的末端懸吊著一些像繭一樣的東西,繭的表面是半透明的,隱約可以看到裡面蜷縮著的人形輪廓,像胎兒在子宮中一樣,一動不動。那些暗綠色的光芒,就是從這些繭中發出的,像一盞盞昏暗的燈籠,懸掛在停車場的上空,照亮了這片地下空間。
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像苔蘚一樣的暗綠色物質,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塊巨大的海綿上,每一步都會陷下去淺淺一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甜腥味,像熟透的水果開始腐爛時散發出的那種氣味,甜膩而令人作嘔。
停車場的中央,有一棵“樹”。
不是真正的樹,是由無數根藤蔓和菌絲纏繞在一起形成的、像樹一樣的東西。它的“樹幹”粗到需要數人合抱,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紋路在微微蠕動,像無數條蛇在樹皮下爬行。它的“樹冠”覆蓋了停車場上空的大部分割槽域,由無數根垂落的藤蔓和那些發光的繭組成,在暗綠色的光芒下,像一個由噩夢編織而成的巨大華蓋。
樹的根部,埋在一個由混凝土碎塊和鋼筋堆砌而成的基座中。基座上,插著一塊金屬牌,牌上刻著一行字——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文字,但他看得懂,因為那些字是用靈魂烙印的方式刻上去的,不需要認識字形,只需要觸碰就能理解含義。
那行字寫著:“深淵播種計劃·第47號試驗場。”
林奕站在那棵“樹”面前,看著那塊金屬牌上的字,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樹的方向傳來的,是從他身後傳來的,是小七的聲音,但那個聲音不再是他之前聽到的那種膽怯而顫抖的童聲,而是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像機器一樣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你看到了。”
林奕沒有回頭。
他站在原地,背對著那扇防火門,背對著小七,握著天道劍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但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不是小七。”
身後那個聲音沉默了片刻,然後它開口了,依然是那個童聲,但語調中多了一種林奕從未在孩子身上聽到過的東西——一種古老到令人窒息的、像跨越了無盡歲月之後的疲憊與淡漠:“我是小七,也不是小七。我是這個試驗場的管理者,是這棵樹的一部分,是這個城市中所有被轉化的人類意識的集合體。小七是我用來與外界溝通的一個‘介面’,一個由我創造出來的、模擬人類兒童行為的人格面具。”
“你剛才摸到的那枚銅錢,是小七的叔叔留給她的遺物——那個男人在試圖逃離這座城市的時候,被我的根鬚捕獲了,成為了這棵樹的一部分。他死之前,把這枚銅錢交給了小七,告訴她這是護身符,可以保護她。”
“小七相信了。”
“所以她一直戴著它,直到遇到了你。”
林奕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緩緩轉過身,看著站在防火門門口的小七——不,是那個以小七的形象出現的東西。她依然穿著那件不合身的成人T恤,依然是一副七八歲小女孩的外表,但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膽怯而警惕的眼神,而是一種平靜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像一潭死水一樣的眼神,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沒有任何溫度。
他看著她,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把小七怎麼了?”
小七——或者說那個以小七形象出現的東西——歪了歪頭,像一個孩子在思考一個複雜的問題,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依然是小七的童聲,但語調中那種古老而淡漠的氣息,讓這個聲音聽起來格外詭異:“小七還在。她是這個介面的一部分,是我與人類進行交流的橋樑。我沒有吞噬她,沒有消滅她——我只是使用了她的身體和記憶,作為與外界溝通的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