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劍插在那塊三尺見方的地面上,劍身上的天青色紋路代替他的身體釘在了那裡。塌陷的環形裂縫在閉合到天道劍旁邊的瞬間停住了——道臨殘識把最後一絲法則之力注入了那張三尺光網,用劍身做陣眼,硬生生把塌陷區鎖死在了原地。
淵將站在塌陷區對面,看著那把插在地面上的劍。它的面部裂口慢慢張開,張到最大,又慢慢合上。然後它轉身,走進了淵化區深處。不是撤退——是暫時的放棄。淵葬被一把劍鎖住了,再繼續消耗淵氣不划算。它需要回去補充淵能,然後再來。這個人類還躺在淵化區邊緣上,傷得不輕,跑不遠。
灰雲的縫隙裡漏下了一線金光。很細,很淡,像一根被拉長了的金線從雲層背面垂下來,恰好照在天道劍的劍柄上。劍柄上刻著兩個古篆字——道臨。金光照在字上,字紋微微發亮,像有人用手指輕輕點了兩個字。
小七從掩體裡跑出來。老周在身後喊了她一聲,她沒停。八歲小孩的腿在廢墟里跑不快,碎石子硌得她每一步都往旁邊歪一下。她跑到林奕身邊蹲下來,把他的頭翻過來擱在自己膝蓋上。林奕的臉被塵土糊了一層,眉毛和睫毛全是灰,嘴角有一道血痕——不是紅血,是銀藍色的透明液體,和後腦勺傷口滲出來的一樣。他閉著眼睛,呼吸很淺,但還活著。
小七從口袋裡掏出那五塊麥芽糖。糖塊被她的體溫捂得半軟,油紙包被汗水浸透了,糖紙黏在一起撕不開。她用牙咬開包裝,把最大的一塊塞進林奕嘴裡。麥芽糖的甜味在他嘴裡化開,混著銀藍色液體的微澀,順著喉嚨往下淌。
林奕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把麥芽糖嚥下去,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小七的臉——灰撲撲的臉蛋,鼻尖上蹭了一道泥,眼睛還是那麼亮。
“你回來了。”小七說。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個早就知道的事實。
“答應過你的。很快。”林奕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但他還是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他從懷裡摸出那枚刻著“道臨”的銅錢,和小七領口裡那枚刻著“歸途”的銅錢隔著空氣對在一起。兩枚銅錢同時微微一熱。遠處的天邊,灰雲縫隙裡漏下來的金線從一根變成了兩根,從兩根變成了三根,然後更多——金色紋路在雲層背面蔓延,像有人在用金線縫補一件破了的衣服。
玄瞳的一月期限還剩二十七天。但灰雲裂開的速度,好像比二十七天快得多。
林奕在地上躺了大概小半個時辰才坐起來。不是不想起,是後腦勺那道銀藍色的光痕每跳一下就把他腦子裡所有念頭清空一次,像有人在他顱骨裡敲鐘,嗡一聲,一片空白,再嗡一聲,又一片空白。他坐起來的時候後背的衣服被紫色泥土粘掉了一大塊,露出後背上那道從肩胛骨斜拉到腰側的青紫色瘀痕——淵氣衝擊波砸的,沒傷骨頭,但皮下淤血散了巴掌大一片。
小七蹲在他旁邊,用一根樹枝在紫泥上畫小人。這次畫了兩個,一個大一個小,手拉手。大的那個腦袋上畫了一圈放射線,大概是想表示後腦勺發光。她看見林奕坐起來,樹枝一扔,把懷裡抱著的水壺遞過去。水壺是老周的,軍綠色鐵殼,磕得坑坑窪窪,壺嘴裡塞了一團淨棉——老周說淨棉能過濾淵氣殘留,喝進肚子裡的水至少比直接喝雨水安全。
林奕灌了兩口水。水是涼的,帶著淨棉特有的草腥味。他把水壺還給小七,撐著膝蓋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左腿膝蓋咔嚓響了一聲,不是骨折,是關節裡卡了一小塊碎石子,被韌帶給擠出來了。他在原地活動了幾下膝蓋,彎腰把插在塌陷區邊緣的天道劍拔出來。
劍身上的天青色紋路已經暗了大半,只剩劍格附近一小截還在亮,亮度大概相當於一支快沒油的打火機。道臨殘識在劍裡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咳嗽,那種咳嗽不是真的需要咳嗽,是一個老年人用來確認自己嗓子還在不在的習慣性動作。
“老頭,還剩多少。”
“三成不到。”道臨的聲音很啞,但語氣還是那種半死不活的調子,“剛才替你鎖塌陷區用了太多法則之力。接下來十二個時辰之內我只能被動防禦,主動出劍別想了。你要是這十二個時辰裡再碰上一個準主宰,我只能幫你收屍。”
“收屍也算幫忙。”
“算。但我不太想幫你這個忙。”
林奕把天道劍插回劍鞘。他走到塌陷區邊緣往下看了一眼——環形裂縫已經停止擴張,裂縫底部全是碎土和石塊,被淵氣腐蝕過的部分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紫黑色,和旁邊沒有腐蝕過的淺灰色原生土形成鮮明對比。淵將的淵葬被天道劍鎖死在半途,三成的法則之力只夠鎖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之後鎖自動解開,到時候淵將會不會再出來,取決於它自己的淵氣儲備恢復了多少。
“老周。”
老周從掩體那邊走過來,手裡提著那把打了一發彈丸的火銃。銃管還是熱的,他往銃管上纏了一條溼布降溫,布上冒著白氣。他的表情很複雜——作為一個前淵種計劃後勤人員,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強單兵作戰記錄是當年淵種計劃失控時一個金丹期的修士單挑了三隻淵衛,撐了不到一刻鐘就死了。林奕剛才跟淵將打了至少四輪,雖然沒贏,但也沒死。在老周的認知體系裡,這已經不叫打架了,叫某種他不理解的、發生在遠高於他理解層次上的博弈。
“林隊。剛才你躺地上的時候我繞著塌陷區外圍走了一圈。舊雷場的淵種場入口被你封了一半——樓板塌下來堵住了正門,但側面的通風井還在。通風井的直徑大概三尺,能容一個人下去。”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獸皮地圖攤開,用手指在舊雷場的位置點了點,“通風井直通地下二層配電室,配電室隔壁就是淵種場的核心區——當年淵種計劃的研究站主控室。靈根觸鬚碎片大機率就在主控室的封印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