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往太初戰場深處走的時候,腳下的焦土開始變軟。
不是泥濘那種軟,是踩上去會往下陷半寸的軟,像踩在一層極厚的灰燼上。
每抬一次腳,灰燼就揚起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貼在靴面上,貼在褲腿上,貼在他裸露的皮膚上。那些灰燼是骨灰,幾十個世紀積攢下來的,厚到把原本的焦土都蓋住了。
越往裡走,灰燼層越厚,厚到他每走一步,小腿都陷進去一半。
冤魂是從灰燼裡冒出來的。
最開始只有一兩個,從骨灰層下面探出半透明的身子,形狀模糊,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團在不斷變換的灰白色霧氣。
後來漸漸多了起來,多到一眼望不到邊。它們從林奕腳邊冒出來,從兩側的兵器墳場裡飄出來,從頭頂灰藍色的天幕裡滲下來,像一場逆向的雪,從地面往天空飄。
林奕沒有停。他左手按在天道劍的劍柄上,劍在鞘裡,沒有出鞘。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插進灰燼裡,一邊走一邊在灰燼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冤魂們跟著他,保持著大概三丈的距離,不上前,不後退,就那麼飄著。
灰白色的身影一個挨一個,從高空俯瞰,像是灰燼之海上浮著一整支沒有聲息的軍隊。
它們沒有攻擊。
它們只是看著。
沒有眼睛的“看”比有眼睛的看更讓人心裡發毛——你不知道它們在看你哪裡,也不知道它們在想什麼。
但林奕知道它們在等什麼。
魂帝被徹底消滅之後,這些被它困在太初戰場上的帝級冤魂失去了壓制的力量,卻沒有隨之消散。
它們太久沒有被喚醒,意識還停留在隕帝之戰最後時刻的狀態。
它們都是九重天寰和太初戰場上死去的帝級強者,死後被魂帝的怨念汙染,又在他被消滅後成了無主的孤魂。
“林奕——把我們帶出去吧……”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左邊飄過來,帶著哭腔,“我們在這裡困了三十個世紀了。”
“別聽他的,小娃娃,過來扶老朽一把,老朽的腿在當年那一戰裡被淵獸咬斷了。”右邊又一個聲音響起來,這聲音更老,老得像是從地底深處爬出來的一樣,但語調溫和,像鄰居家曬太陽的老頭。
林奕沒有轉頭。
他知道這些冤魂是什麼。
他進來之前老道說過,太初戰場最深處叫“歸寂海”,是當年隕帝之戰數萬帝級強者死後念力匯聚的地方。
那地方不能進,一進去就會被無數冤魂纏住,每一個冤魂都會用最溫柔最無害的聲音跟你搭話,等你心軟一回頭,它們就會撲上來把你的魂活活撕碎。
不是它們壞,是它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幾十個世紀的怨念侵蝕下,它們早就沒有自我了。
“林奕!我是天一!天一大帝!你回頭看看我!”背後忽然傳來一個極響亮的聲音,和林奕腦子裡臆想過的天一大帝聲音一模一樣。
這聲音太像真的,字字鏗鏘,帶著帝級強者的餘威。
林奕的手指按在天道劍柄上緊了一瞬,又鬆開了。
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停,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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