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0章
滬上的夜,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舊絨布,沉甸甸地壓在閘北貧民窟的上空。空氣裡瀰漫著煤灰、餿水和遠處工廠廢氣混合的怪味,偶爾幾聲野貓的尖叫劃破寂靜,更添幾分悽惶。
在一條名為“臭水弄”的逼仄巷子裡,一盞如豆的煤油燈在莫家那間用木板和油毛氈搭成的陋室裡,頑強地亮著。
瑩瑩坐在一張缺了角的方凳上,膝頭攤著一本從舊書攤淘來的《商業會計》,藉著微弱的燈光,手中的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她眉頭微蹙,不是因為算術難題,而是因為隔壁傳來的、壓抑卻清晰的咳嗽聲。
那是母親林氏。
自從父親莫隆的案子被趙坤的人再次翻出來,齊家為了避嫌,暗中對莫家的接濟不得不中斷後,家裡的日子就愈發艱難了。母親的舊疾本就沒好利索,這幾日為了省下幾個銅板給瑩瑩買燈油讀書,硬是把自己的藥停了。
“咳咳......咳咳......”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瑩瑩手中的筆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她合上書,輕手輕腳地走到裡屋的床邊。林氏蜷縮在薄被裡,臉色蠟黃,顴骨微微凸起,顯得那雙與瑩瑩極為相似的眼睛格外大,也格外無神。
“媽,喝口水。”瑩瑩端起床頭一碗涼了半截的茶水,扶起母親。
林氏勉強喝了一口,擺擺手,喘息著說:“瑩瑩,別熬了,早點睡吧。明兒個你還要去繡莊交活兒。”
“我知道了,媽。”瑩瑩柔聲應著,替母親掖好被角。她看著母親枯槁的手,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這雙手,曾經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婦之手,如今卻佈滿了操勞的痕跡。
回到桌前,瑩瑩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幅尚未完工的繡品上——《寒江獨釣圖》。這是她接的一筆大單,若是繡得好,能換回五塊大洋。五塊大洋,足夠母親吃半個月的藥,還能添置一床厚實的棉被。
可這幅繡品的要求極高,針法要細,意境要遠,尤其是那老翁蓑衣的紋理,需要用“虛實針”與“遊針”結合,稍有不慎,整幅畫的神韻就毀了。
瑩瑩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繡花針。銀針在她指間翻飛,如同有了生命。窗外月光慘白,照在她專注而清秀的臉上,映出一層淡淡的光暈。
......
與此同時,滬南碼頭的一處簡陋客棧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貝貝盤腿坐在硬板床上,手裡握著一把磨得飛快的剔骨刀,正在清理一條剛從黃浦江裡撈上來的大青魚。她的動作麻利、精準,刀光閃爍間,魚鱗紛飛,內臟盡除,連一絲多餘的血水都沒濺出來。
這是她跟養父莫老憨學的本事。在江南水鄉,男人要會撐船,女人要會持家。雖然她現在是在上海灘討生活,但這些刻在骨子裡的本事,讓她在陌生的城市裡不至於餓死。
“阿貝,魚弄好了沒?隔壁李嬸等著下鍋呢!”門外傳來客棧老闆娘粗嗓門的喊聲。
“好了好了,這就送過去!”貝貝應了一聲,用一塊乾淨的粗布裹好魚,起身推門。
門外,是碼頭特有的喧囂與混亂。苦力的號子聲、輪船的汽笛聲、小販的叫賣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魚腥、汗水和劣質菸草的味道。
貝貝穿過擁擠的過道,將魚交給隔壁房的李嬸。李嬸是個熱心腸的洗衣婦,見貝貝一臉疲憊,壓低聲音說:“阿貝啊,聽說了嗎?碼頭上那幫‘青幫’的人,最近在找替罪羊呢。”
貝貝心頭一跳,不動聲色地問:“找什麼替罪羊?”
“聽說是他們老大丟了批貨,要在咱們這些苦哈哈里找出‘內鬼’。你一個姑娘家,晚上別亂跑,把門閂好。”李嬸好心提醒。
“謝謝李嬸,我知道了。”貝貝道了謝,回到自己房間。
關上門,她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她來上海已經三個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