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寒意,是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來的。
先是從那扇糊了無數次、卻依舊漏風的破木窗的縫隙裡鑽入,化作一縷縷肉眼難辨的白氣,纏繞上屋角結著的薄霜。繼而爬上炕沿,侵襲著那床早已板結發硬、幾乎失了保暖效用的舊棉被。最後,直直鑽入骨髓深處,讓人在睡夢裡也不自覺地蜷縮成一團。
林婉貞是被凍醒的。
或者說,是被懷裡女兒瑩瑩細微的顫抖驚醒的。她睜開眼,屋內一片晦暗,只有窗外積雪反射出一點微弱的、慘白的光,勉強勾勒出家徒四壁的輪廓。空氣冷得像是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啦啦的痛感,噴出的白氣迅速消散在冰冷的虛空裡。她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將女兒更緊地摟在懷裡,試圖用自己單薄的體溫去溫暖那小小的、冰冷的身軀。
搬到這閘北的棚戶區已有月餘,曾經的莫家主母,如今才真正嚐到了何為“貧寒”的滋味。變賣最後幾件細軟首飾換來的微薄銀錢,如同杯水車薪,在支付了這間破屋的租金、購買了最低限度的口糧後,便已所剩無幾。炭,成了奢侈品。
她輕輕起身,動作儘量放柔,生怕驚擾了好不容易睡去的女兒。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氣瞬間從腳底竄到頭頂,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她摸到炕邊那小半袋混著石子的劣質煤末,這是她前幾日咬牙買下的,如今也快要見底了。她用一隻缺了口的破碗,小心翼翼地舀出一點點,投入那個小小的、鏽跡斑斑的炭盆裡。火鐮擦了好幾下,才勉強引燃一小撮引火的廢紙,橘紅色的火苗微弱地跳躍著,貪婪地舔舐著那些黑乎乎的煤末,散發出嗆人的煙霧,卻只有可憐的一點點熱氣。
這點熱,對於這間四處漏風的屋子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林婉貞坐回炕沿,望著女兒在睡夢中依舊蹙著的小眉頭,心中一陣尖銳的酸楚。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也是這樣的嚴冬,在莫家那座寬敞溫暖的洋房裡,壁爐裡的火焰總是燒得旺旺的,映得滿室生春。她穿著柔軟的絲綿旗袍,懷裡抱著剛出生不久、裹在精緻襁褓裡的雙生女兒,聽著窗外北風呼嘯,室內卻暖意融融,瀰漫著咖啡與點心的香氣。莫隆會在一旁的沙發上看著報紙,偶爾抬頭,對她和孩子們投來溫和的笑意......
那些畫面,清晰得如同昨日,卻又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通敵......抄家......逮捕......離散......一個個冰冷的字眼砸碎了一切。丈夫生死未卜,小女兒貝貝“夭折”,只剩下她和瑩瑩,如同驚弓之鳥,躲藏在這骯髒、寒冷、充斥著貧困與絕望的角落。
一滴滾燙的淚猝不及防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迅速變得冰涼。她慌忙抬手擦去,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將那些回憶死死壓回心底。不能想,不能再想了。現在,她只是林婉貞,一個必須帶著女兒活下去的母親。
天光漸亮,棚戶區開始甦醒,各種嘈雜的聲音透過薄薄的板壁傳進來:孩子的哭鬧、大人的呵斥、為生計奔走的匆忙腳步聲,間或夾雜著幾句為雞毛蒜皮事情的爭吵。這是一個與過去那個安靜優雅的世界完全隔絕的天地。
林婉貞開始了一天的勞作。她將所剩無幾的米粒仔細地數過,熬了一鍋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然後,她拿出從舊貨攤上淘來的幾塊廉價布料和針線,就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光線,開始縫補衣物。這是她現在唯一能想到的貼補家用的法子——替鄰居縫補漿洗,換取幾個銅板。曾經只執掌中饋、描畫丹青的手,如今拿起粗重的針線,手指很快被磨得紅腫,甚至扎出細小的血口。但她只是抿著唇,一下一下,認真地縫著。每一針,都關乎下一頓的米糧。
瑩瑩也醒了,乖巧地自己穿好那件明顯不合身、打了補丁的舊棉襖,安靜地坐在母親身邊,用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母親勞作。她不哭不鬧,過早的變故讓這個四歲的孩子有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懂事。
“娘,瑩瑩不冷。”她甚至伸出小手,想去捂住母親那雙凍得通紅的手。
林婉貞心頭一暖,幾乎又要落淚,卻強擠出一個笑容:“瑩瑩乖,娘也不冷。等娘把這些活兒做完,就能給瑩瑩買塊熱燒餅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