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齊管家送來的那袋銀霜炭,果然如他所言,成了這寒冬裡最實在的依靠。接下來的幾日,儘管北風依舊在破窗縫隙間嗚咽嘶吼,但這間小小的破屋,總算有了一隅抵禦嚴寒的堡壘。炭盆裡跳躍的橙黃色火焰,不僅驅散了物理上的寒冷,更像是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心燈,勉強照亮了母女倆晦暗的前路。
然而,炭火終會燃盡,米缸裡的米,籃子裡的醃肉,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那包精緻的桂花糕,瑩瑩只捨得吃了兩塊,剩下的便被林婉貞仔細收好,留著給女兒偶爾打牙祭,或者,萬一遇上更艱難的時候。
溫暖暫時驅散了凍餒的恐懼,但另一種焦慮——對坐吃山空的恐懼,更具體地說,是對“錢”的渴望,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林婉貞的心頭。齊家的接濟是雪中送炭,是恩情,卻不能是依賴,更不能是長久之計。趙坤的陰影如同懸頂之劍,齊家的暗中相助已是冒險,她必須儘快找到自己能立足、能養活女兒的法子。
她環顧這間除了炕、炭盆和幾個破舊箱籠外幾乎一無所有的屋子,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幾塊從舊貨攤淘來的廉價布料和那套粗劣的針線上。替人縫補漿洗,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也是唯一可能做到的營生。
這個念頭,對於曾經的莫家主母而言,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諷刺。曾幾何時,她指尖觸碰的是最上等的蘇杭綢緞、海外舶來的蕾絲花邊,她需要斟酌的只是一件新旗袍的款式、一套床幔的繡樣,自有專門的裁縫和繡娘將她的意願變為現實。而今,她卻要依靠這最原始的女紅手藝,去換取幾個沾著汗漬和塵土的銅板。
心裡那點殘存的、屬於過往身份的驕傲,像細針一樣輕輕刺了她一下,帶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痛楚。但當她看到瑩瑩蹲在炭盆邊,用一根小樹枝小心翼翼地撥弄著炭火,小臉被映得紅撲撲,眼神專注而滿足時,那點痛楚便迅速被更強大的母性本能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幾塊布料攤在炕上。布料質地粗糙,顏色也灰撲撲的,是底層百姓最常見的家織土布。她拿起針,手指觸碰到冰涼的金屬,指尖昨日被針扎破的地方還隱隱作痛。她定了定神,開始穿針引線。
第一針落下,動作還有些生疏和遲疑。針腳不夠勻稱,線路也有些歪斜。她皺了皺眉,拆掉,重來。第二針,第三針......她強迫自己摒棄所有雜念,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方寸之間。漸漸地,那種久遠記憶裡的、少女時代也曾被嚴格要求過的女紅基本功,似乎一點點從身體深處甦醒過來。針起針落,變得沉穩了許多。
瑩瑩好奇地湊過來,安靜地看著母親飛針走線。“娘,你在做什麼?”
“娘在練習縫補。”林婉貞沒有抬頭,聲音溫和,“等娘手藝好些,就能幫鄰居們補衣服,換點錢,給瑩瑩買米買肉吃。”
“瑩瑩也能幫娘嗎?”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婉貞心中痠軟,放下針線,摸了摸女兒細軟的頭髮:“瑩瑩還小,等瑩瑩再長大些,娘教你。現在,瑩瑩乖乖的,不吵娘,就是幫娘最大的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