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林婉清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會踏足霞飛坊這樣的地方。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味,劣質煤球燃燒後的嗆人煙火氣,隔夜潲水餿腐的酸味,公共馬桶來不及傾倒的腥臊,還有擁擠人身上散發的汗膩,所有味道混雜在一起,被初夏已經頗具威力的日頭一蒸,凝成一股沉重、黏膩的濁流,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這裡與她熟悉的莫宅,彷彿是存在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莫宅的庭院裡,四季總有應時的花香,書房中是清冽的墨香與書卷氣,連廚房飄出的,也都是食材本身或燉或炒的誘人香氣。而這裡,只有生存本身最粗糲、最不加掩飾的味道。
她抱著瑩瑩,跟著素雲,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狹窄、坑窪的里弄裡。腳下是不知積了多少年的汙水泥濘,兩旁是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木板棚屋或低矮磚房,晾衣竿橫七豎八地伸出來,掛滿了打補丁的衣衫,溼漉漉地滴著水,在她們經過時,落下一兩滴冰涼的水珠。
一些光著屁股、渾身髒汙的小孩在巷子裡追逐打鬧,看到她們這兩個穿著雖已顯狼狽、但料子依舊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陌生人,都停下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又帶著一絲野性地打量著。
素雲緊緊挨著林婉清,用自己單薄的身子半擋在前面,手裡緊緊攥著那個不大的包袱,警惕地看著四周。她能感覺到夫人的手臂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落差與不適。
最終,她們在一處更為偏僻的角落停下。面前是一間幾乎要塌掉的木板屋,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木頭,門是幾塊破木板拼湊的,關不嚴實,露著寬寬的縫隙。素雲掏出從原先宅子裡一個老僕人那裡求來的鑰匙,費力地插進生鏽的鎖孔,搗鼓了半天,才“咔噠”一聲開啟。
門被推開,一股更濃重的黴味和灰塵味撲面而來,林婉清下意識地側過臉,用手帕掩住口鼻,懷裡的瑩瑩不安地扭動起來。
屋裡光線極暗,只有一扇糊著破紙的小窗透進一點微光。地方狹小逼仄,除了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個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以及牆角堆著的一些不知名的破爛雜物,幾乎再無他物。地上是夯實的泥土地,潮溼陰冷。
素雲趕緊放下包袱,手忙腳亂地想把那張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床鋪收拾一下。“夫人,您先坐,我、我這就打掃......”
林婉清沒有動。她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這方寸之地。這就是她們今後的容身之所了。從雕樑畫棟、僕從如雲的莫家女主,到如今蝸居在這貧民窟一隅,連片遮風擋雨的完整瓦片都難尋的境地。這其間的距離,何止雲泥。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悶得發疼。她深吸一口氣,那汙濁的空氣嗆得她忍不住低咳起來。懷裡的瑩瑩似乎被母親的咳嗽和這陌生陰暗的環境嚇到,“哇”一聲哭了起來,細弱的哭聲在這空蕩(實則狹小,卻因一無所有而顯得空蕩)的屋子裡顯得格外響亮、無助。
這一聲哭,像是一把鑰匙,驟然捅開了林婉清強自壓抑的閘門。失去丈夫的驚惶,失去女兒的劇痛,家破人亡的絕望,以及對這陌生、惡劣環境的恐懼,所有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席捲了她。她腿一軟,抱著孩子,沿著門框滑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砸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洇開深色的斑點。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那壓抑的、深沉的悲慟,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夫人!夫人您別這樣......”素雲慌了,丟下手中的抹布,撲過來蹲在林婉清身邊,想扶她,又不知從何扶起,只能跟著掉眼淚,“您要保重身子啊,您還有瑩小姐,瑩小姐不能沒有您啊......”
是啊,還有瑩瑩。
林婉清猛地收住淚,低頭看著懷裡哭得小臉通紅的女兒。那酷似莫隆的眉眼,此刻因哭泣而緊緊皺著。這是她僅剩的了。隆哥不知在獄中如何,貝貝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不能再失去瑩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