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那一聲帶著江南口音的“瑩瑩”,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莫瑩瑩心中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她站在原地,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裙襬,那雙酷似阿貝、卻更多氤氳著水汽的大眼睛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震驚、茫然、一絲微弱的欣喜,以及更多難以名狀的惶恐。
“你......你真的......”瑩瑩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十六年來,她知道自己有一個失散的孿生姐姐,但那更像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符號,一個存在於母親淚水和齊伯母嘆息中的影子。如今,這個影子突然有了鮮活的血肉,帶著江南的風塵與陽光,如此真實地站在她面前,與她有著近乎映象的容顏,這衝擊力實在太過巨大。
齊夫人將姐妹倆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維持著完美的弧度,眼底卻深邃無波。她適時地開口,打破了這凝滯的氣氛:“好了,姐妹重逢是天大的喜事,以後有的是時間說話。瑩瑩,你姐姐初來乍到,舟車勞頓,先讓她好好休息。李媽,帶阿貝姑娘回房吧。”
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阿貝到了嘴邊的、想與妹妹多說幾句話的渴望,被這輕描淡寫的一句擋了回去。她看了一眼依舊有些失魂落魄的瑩瑩,順從地跟著李媽離開了客廳。
回到那間精緻卻冰冷的客房,阿貝獨自坐在床沿,心頭五味雜陳。找到親人的激動尚未平復,便被一種無形的隔閡感所籠罩。齊夫人的客氣疏離,妹妹瑩瑩那怯生生、彷彿受驚小鹿般的眼神,還有這棟巨大、華麗卻感覺不到溫度的洋樓......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深切的格格不入。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裡被園丁精心修剪過的玫瑰叢,它們姿態完美,卻少了野外山花的恣意與生命力。就像這房子裡的許多人,包括她那剛剛見面的妹妹,似乎都被一種無形的框架束縛著。
晚餐是在餐廳那張長長的、鋪著雪白桌布的西式餐桌上進行的。氣氛沉悶得讓人窒息。齊夫人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用著銀質刀叉,動作優雅標準得像教科書。齊老爺並未露面,據說是生意繁忙。瑩瑩坐在阿貝對面,始終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食物,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阿貝學著她們的樣子,笨拙地使用著刀叉,瓷盤與金屬輕微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刺耳。她感覺自己像個誤入鶴群的笨拙水鴨,一舉一動都透著不合時宜。
席間,齊夫人偶爾會問及一些江南的風土人情,語氣溫和,但阿能敏銳地感覺到那問題背後的審視意味。她儘量簡潔地回答,那些關於漁村、關於池塘、關於粗茶淡飯的描述,與這滿桌珍饈、水晶吊燈下的生活形成了鮮明對比,讓她每每開口,都感到一絲難堪。
她能感覺到瑩瑩偷偷投來的目光,那目光裡有關切,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打量。這對血脈相連的姐妹,被十六年的光陰和截然不同的境遇,劃下了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晚餐後,阿貝以疲倦為由早早回到了客房。她躺在柔軟得過分的床上,卻毫無睡意。窗外是上海不夜的燈火,映得天際泛著詭異的橘紅色,不像江南的夜空,有清晰的星辰和皎潔的月光。她翻了個身,將臉埋在帶著皂角香氣的枕頭裡,一股強烈的孤獨感將她緊緊包裹。
與此同時,二樓另一間佈置得更加夢幻、堆滿洋娃娃和精裝書籍的臥室裡,莫瑩瑩同樣無法入眠。她抱著膝蓋坐在窗邊的軟椅上,望著同一片被燈光染紅的夜空,心亂如麻。
姐姐......那個叫阿貝的姑娘,真的是她的姐姐。她們有著如此相似的面容,可除此之外,處處不同。阿貝的眼神明亮而直接,帶著一種她從未有過的、野草般的生命力;她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手指不算纖細,甚至有些粗糙的痕跡;她說話帶著軟糯的江南口音,不像自己,被要求說著最標準的官話......
齊嘯雲哥哥知道了嗎?他會怎麼想?瑩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從小到大,嘯雲哥是她灰暗生活中最溫暖的一抹亮色,是齊伯母默許的、她未來可以依靠的人。可如今,突然出現了一個與她容貌酷似的姐姐......一種模糊的、卻讓她心慌的威脅感悄然滋生。
她想起晚餐時,齊伯母那看不出喜怒的表情,想起李媽和其他下人看向阿貝時那種隱藏不住的打量與比較。這個家,因為阿貝的到來,平靜的水面下,已然湧起了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