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阿貝終於從繡品上抬起頭,明澈如水洗過的眸子帶著一絲不解:“阿爹,為什麼呀?這不是您和娘撿到我時,就在我身上的嗎?是......我親生爹孃留下的念想吧?”她聲音輕輕的,帶著試探。隨著年齡漸長,她對身世的疑惑也如同河底的水草,悄然滋生。
“是......是啊。”莫老憨更加侷促,黝黑的臉上皺紋都彷彿深了幾分,“就是因為是撿到你時就有的,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咱們平頭百姓,守著這河蕩過日子,有些東西,太扎眼了不好。”他想起幾年前,鎮上“博古齋”的老朝奉偶然瞥見這玉佩,那驚愕探究的眼神,以及後來私下裡找他,旁敲側擊打聽玉佩來歷的情形,心裡就像壓了塊石頭。老朝奉摸著山羊鬍子,只含糊地說這玉料是極品羊脂白玉,雕工更是前朝宮廷風格,怕不是尋常官家或巨賈能有的,叮囑他千萬收好,莫要露白,以免招禍。自那以後,莫老憨就對這玉佩格外敏感,彷彿那不再是女兒的身世憑證,而是一道不知何時會引爆的驚雷。
阿貝見養父神色異常鄭重,甚至帶著點她看不懂的恐懼,便乖巧地點點頭,將玉佩往衣領裡又塞了塞,確保完全被粗布衣衫遮蓋。“嗯,我曉得了,阿爹。您放心,我不讓人瞧見。”她嘴上應著,心裡那關於身世的疑雲,卻又濃重了幾分。
小船靠了岸,阿貝拎著母親做的菜餅子和卷好的繡品,腳步輕快地向鎮上的水鄉學堂走去。說是學堂,其實也就是幾間臨水的舊屋,一位屢試不第的老秀才,教著鎮上十來個家境尚可的孩子認字、讀些《三字經》、《千字文》。阿貝因著莫老憨夫婦咬牙支援,也斷斷續續來聽。她是老秀才最得意的學生,聰慧過人,過目不忘,常常舉一反三,讓老秀才唏噓不已,常嘆“若為男兒,必非池中之物”。
晌午放學,日頭已有些曬人。阿貝惦記著去“錦繡坊”交繡活,順便把母親託她買的兩尺細布帶回去。剛走到鎮中心人來人往的青石板路上,就聽見一陣喧譁與哀求聲。
幾個鎮上有名的紈絝子弟,正圍著一個賣菱角的老農推推搡搡。為首的正是鎮上最大米行老闆的兒子趙四,他穿著一身綢緞,卻舉止粗魯,跋扈地一腳踢翻了老農盛滿菱角的柳條筐,雪白鮮嫩的菱角頓時滾了一地,沾滿塵土。
“老東西,眼睛長到屁股上了?敢擋小爺的路?你這點破菱角,賠得了小爺新鞋上沾的泥點子嗎?”趙四趾高氣揚,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老農臉上。周圍聚了些人,有的面露憤慨,竊竊私語,卻都懾於趙家勢大,無人敢上前阻攔。
老農撲跪在地上,一邊慌亂地用粗糙的手掌撿拾菱角,一邊不住地磕頭哀求:“趙少爺,對不住,實在對不住!小老兒不是故意的,剛顧著看秤,沒瞧見您過來......這......這菱角您拿去,都拿去,算小老兒賠罪的,求您高抬貴手......”
“呸!誰稀罕你這點破爛玩意兒!”趙四嫌惡地皺緊眉頭,不依不饒,“弄髒了小爺的鞋,一句對不起就完了?今天不拿出點實在的,你別想走!”
阿貝見狀,眉頭緊緊蹙起。她認得那老農,是鄰村孤苦無依的王老漢,老伴早逝,無兒無女,就靠著這河蕩裡產的菱角換點油鹽錢。一股混雜著正義感的怒氣湧上心頭,她捏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想起跟著阿爹在搖晃的船頭練拳腳時,阿爹常說的“習武不為欺人,只為強身,更要明理護弱”,胸中那股豪氣頓生。
她深吸一口氣,排開圍觀的人群,走上前去,聲音清亮如出谷黃鶯,卻又帶著不容忽視的力度:“趙四,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這街上這麼多人看著,你欺負一個手無寸鐵的老人家,算什麼本事?也不怕丟了你爹米行老闆的臉面?”
趙四聞聲回頭,見是阿貝,先是一愣,隨即嗤笑一聲,臉上滿是鄙夷:“我當是誰,原來是莫老憨家那個來路不明的野丫頭!怎麼,想學那戲文裡的俠女,路見不平?滾一邊去,這裡沒你說話的份!”他特意加重了“來路不明”和“野丫頭”幾個字,引得他身後幾個跟班一陣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