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江南的秋天來得早,晨霧也格外濃。
天矇矇亮,水鄉的石板路上還結著薄薄的霜。阿貝(貝貝)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的涼氣。院子裡的老槐樹下,莫老憨已經蹲在那兒抽菸鬥了,煙鍋裡的火星在霧中明明滅滅。
“阿爹,又起這麼早。”阿貝走過去,往灶膛裡添了兩根柴。
莫老憨咳嗽兩聲,聲音有些啞:“睡不著。昨兒黃老虎的人又來了,說今天要是再交不出‘管理費’,就要收咱們的船。”
阿貝的手一頓。
黃老虎,這個盤踞在江南碼頭一帶的惡霸,去年開始以“保護費”為名,強行向漁民收取所謂的“管理費”。誰不給,誰的船就別想下水,網也別想撒開。
莫老憨性子倔,帶頭反抗了幾次,結果上個月被打成重傷,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家裡的積蓄也花得七七八八。如今傷還沒好利索,黃老虎又找上門來。
“我去跟他們說理。”阿貝站起身。
“說理?”莫老憨苦笑,“跟土匪說什麼理?阿貝,聽爹一句勸,這事你別管。你是姑娘家,他們不敢把你怎麼著,但萬一......”
“萬一什麼?”阿貝轉過身,眼神堅定,“他們敢動您一次,就敢動第二次。這次是收船,下次呢?收房子?收命?”
莫老憨說不出話。
灶上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阿貝舀了熱水,兌成溫的,端給莫老憨:“阿爹,您先喝點熱水。船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能有什麼辦法?”莫老憨接過碗,手有些抖。
阿貝沒回答,轉身進了屋。
屋裡很簡陋,一張桌子,兩張椅子,牆角堆著漁網和修補工具。最顯眼的,是窗邊那張繡架——那是莫老憨去年咬牙給她買的生日禮物,說是“姑娘家總要學門手藝”。
阿貝走到繡架前,掀開上面蓋著的布。
佈下是一幅快要完工的繡品,名字叫《水鄉晨霧》。
這是她花了三個月時間,一針一線繡出來的。用的是最細的絲線,繡的是她從小到大看慣了的景色——晨霧中的石拱橋,橋下烏篷船,船頭戴斗笠的漁人,還有水面倒映的垂柳。
霧最難繡。要用深淺不一的白色和灰色絲線,層層疊疊,虛虛實實,才能繡出那種朦朧的意境。阿貝試了十幾種針法,拆了繡,繡了拆,手上被針紮了無數次,才終於摸到門道。
如今繡品接近完成,只剩最後幾處細節。
阿貝坐下來,拿起針。
針尖在晨光中閃著微光,絲線穿過繡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繡得很慢,很專注,彷彿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這片被她繡進布里的水鄉。
她知道,這幅繡品是她的希望。
半個月前,她從隔壁學堂的王先生那裡聽說,滬上要舉辦“江南繡藝博覽會”,評選出的金獎作品,不僅能拿到一百大洋的獎金,還能被洋商看中,賣到海外去。
一百大洋,足夠付清黃老虎的“管理費”,還能給阿爹抓幾副好藥。
但前提是,她的繡品能得獎。
阿貝深吸一口氣,手指穩了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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