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
江南的春天來得早,剛進二月,河岸邊的柳樹已經抽出了嫩黃的芽。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水鄉的青瓦白牆,船槳劃過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驚起岸邊幾隻水鳥。
阿貝划著小船,從河道的薄霧中穿出來。她今年十五歲,穿著藍印花布的夾襖,頭髮編成一條粗辮子垂在腦後,額前幾縷碎髮被水汽打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船頭放著個竹籃,裡面是她今天要送去鎮上繡坊的繡品。
“阿貝!”岸邊有人喊她。
阿貝抬頭,看見學堂的王先生站在石橋上,手裡拿著書卷,正衝她招手。她趕緊把船划過去,船頭輕輕撞在橋墩上,發出悶響。
“王先生早。”阿貝笑著打招呼。
王先生五十多歲,戴著一副圓眼鏡,是鎮上少有的讀書人。他以前在滬上教過書,後來因為戰亂回到家鄉,辦了這間小小的水鄉學堂。阿貝的養父莫老憨求了他很久,他才答應讓阿貝來學堂旁聽——不收學費,但要幫學堂打掃衛生。
“今天的課是《論語·為政》,”王先生把書遞給阿貝,“你先預習一下,有不懂的地方等我來了再問。”
阿貝接過書,小心地放進竹籃裡,用布蓋好。這些書都是王先生的寶貝,每次借給她都要反覆叮囑。
“謝謝先生,我會仔細看的。”阿貝說。
王先生看著她,眼神里有些複雜:“阿貝,你真沒想過繼續讀書?以你的聰慧,若有機會去滬上的女子學校......”
阿貝搖搖頭,笑容淡了些:“阿爹的病還沒好利索,家裡離不開人。再說,讀書認字已經夠用了,能看懂契約文書,不被人騙就好。”
她說得輕鬆,但王先生聽出了話裡的無奈。莫老憨去年秋天帶頭反抗黃老虎強佔漁產,被打成重傷,家裡積蓄花光了,還欠了不少債。如今雖然能下地走動,但再也不能幹重活,一家人的生計都壓在阿貝和她養母身上。
“那......你這次去鎮上,還是送繡品?”王先生換了個話題。
“嗯。”阿貝拍拍竹籃,“繡坊的周掌櫃說,滬上來了個大客戶,喜歡江南的繡品,要得多,價錢也給得好。我趕了幾個通宵,繡了十幅帕子,要是能賣出去,阿爹下個月的藥錢就有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帶著十五歲少女特有的、對生活的希望。王先生看著,心裡更不是滋味,只說了句“路上小心”,便轉身走了。
阿貝重新划起船。小船沿著河道前行,兩岸的景緻從眼前滑過——洗衣的婦人,挑水的漢子,玩耍的孩童,還有那永遠瀰漫著煙火氣的青瓦白牆。這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水鄉,每一處都熟悉得像是自己掌心的紋路。
可是最近,她開始覺得這水鄉太小了。
不是不喜歡,只是......不夠。她繡的帕子,在鎮上只能賣二十文錢一幅,可週掌櫃說,同樣的東西在滬上能賣到一百文,甚至更多。她聽學堂裡其他孩子說,滬上有高樓,有汽車,有電燈,有女子可以上學的學校,還有各種各樣的機會。
“阿貝,”養父臥病在床時曾拉著她的手說,“你跟我們不同。你聰明,手巧,心氣也高。這水鄉......困不住你。”
阿貝當時只是笑:“阿爹說什麼呢,這裡是我的家。”
但心裡,那顆種子已經種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