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2章
滬上英租界的“江南繡藝博覽會”設在黃埔江邊的一棟三層西式洋樓裡。時值五月,洋樓外的梧桐樹綠得發亮,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展廳,在那些精美的繡品上跳躍著細碎的光。
二樓展廳中央的展櫃前,圍了最多的人。
展櫃裡只有一件作品——一幅名為《水鄉晨霧》的繡屏。畫面很簡單:晨曦中的江南小鎮,河水、石橋、烏篷船、臨水而建的白牆黛瓦。但技法卻精妙絕倫:晨霧是用極細的銀線以亂針繡法繡成,朦朧中透著光感;河水的波紋用了七種深淺不一的藍線,層層疊疊,彷彿真的在流動;最絕的是橋頭那株老柳樹,柳枝的柔韌、葉片的輕盈,竟是用頭髮絲粗細的絲線一根一根繡出來的。
“這幅《水鄉晨霧》,榮獲本屆博覽會金獎。”主持人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洪亮,“作者‘阿貝’,來自江南水鄉,年僅十八歲。據評審委員會評價,其作品‘融合傳統技法與現代審美,針法靈動,意境深遠,實為近年少見之佳作’。”
掌聲響起。
展櫃旁,一個穿著藍布衫、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少女侷促地站著。她的臉曬得微黑,手上有常年做針線留下的薄繭,但眼睛很亮,像浸在水裡的黑珍珠。面對眾人的注目和掌聲,她只是微微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她就是“阿貝”,也就是莫曉貝貝。
三個月前,她揣著養父治傷的最後一點錢,揹著裝滿繡品的包袱,坐船來到滬上。這三個月,她睡過碼頭倉庫,在繡坊當過學徒,被人騙過工錢,也捱過老闆的罵。但她都咬牙挺過來了,只因為養父還躺在江南老家的床上,等著她寄錢回去買藥。
這幅《水鄉晨霧》,是她熬了七個通宵繡出來的。每一針都傾注了她對水鄉的全部記憶和情感——那是養父母帶她長大的地方,是她的根。
“阿貝姑娘,”一個穿著西裝、留著兩撇小鬍子的男人擠過來,遞上名片,“鄙人是‘瑞祥繡莊’的經理,很欣賞姑娘的才藝。不知姑娘有沒有興趣到敝莊......”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另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打斷:“阿貝姑娘,我們‘榮寶齋’願出每月五十大洋的薪水,聘您為首席繡娘!”
“五十大洋?榮老闆也太小氣了!”一個胖胖的婦人搖著團扇,“阿貝姑娘,來我們‘雲錦閣’,每月八十大洋,外加年底分紅!”
人群騷動起來,報價聲此起彼伏。貝貝被圍在中間,有點不知所措。她沒想過自己的繡品能引起這麼大反響,更沒想過會有人願意出這麼高的薪水聘她。
就在這時,展廳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喧譁。
眾人下意識地回頭。
一對年輕男女並肩走進來。男的約莫二十出頭,穿著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女的比他小一兩歲,穿一身淡紫色旗袍,外罩白色針織開衫,烏黑的長髮在腦後綰成一個優雅的髮髻,臉上化著得體的淡妝,氣質溫婉嫻靜。
“是齊家大少爺齊嘯雲!”
“旁邊那位......是莫家那位瑩瑩小姐吧?”
“嘖,真是郎才女貌......”
竊竊私語聲響起。齊嘯雲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注目,神色自若。他身邊的莫曉瑩瑩則微微低下頭,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
兩人是應博覽會主辦方之邀前來觀展的。齊家是滬上商界巨擘,莫家雖已敗落,但瑩瑩這幾年在教會學校成績優異,又常隨齊夫人出入社交場合,在滬上名媛圈也算小有名氣。
“嘯雲哥哥,那邊好熱鬧。”瑩瑩輕聲說,目光落在展廳中央的展櫃上。
齊嘯雲點點頭:“過去看看。”
兩人走向展櫃。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在滬上,齊家大少爺的面子,沒人敢不給。
貝貝還站在展櫃旁,正被那幾個繡莊老闆圍著問話。她低著頭,聲音很小:“我......我要先寄錢回家,我爹還病著......”
“這好辦!”瑞祥繡莊的經理拍胸脯,“預支三個月薪水,不,半年!姑娘什麼時候能來上工?”
貝貝正要回答,忽然感覺有人在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