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6章
車廂裡靜下來。引擎的低鳴顯得格外清晰。
貝貝攥著信箋的手指節節泛白。她想起養母說過,撿到她時,襁褓裡除了玉佩,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五個字,歪歪扭扭,像是倉促間寫的:
“請留她一命。”
那是乳孃寫的,還是別人?寫下這五個字的人,這十七年來,心裡可曾有過一刻安寧?
“齊少爺。”貝貝抬起頭,眼睛裡沒有淚,像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你今晚來,就是要告訴我這些?”
“不是。”齊嘯雲迎著她的目光,“我來,是請你幫一個忙。”
他開啟車門,雪沫湧進來,落在他大衣肩頭,很快化成細密的水漬。他站在車邊,朝貝貝伸出手:“下車吧,外面冷。”
貝貝沒有扶他的手,自己下了車。霞飛路147弄3號的石庫門房子在雪夜裡靜靜佇立,黑漆大門半掩,門簷下的燈籠還沒點亮,只有門房窗戶透出昏黃的光。
齊嘯雲扣響門環,很快,一個穿灰布棉袍的老者開了門,見到是他,也不多問,側身讓開。
“阿貴叔,這是阿貝姑娘。”齊嘯雲簡短介紹,“這幾天她住在這裡,勞煩您和婆婆照應。”
老者點點頭,渾濁的眼睛打量了貝貝一眼,沒有多餘的話,只應了聲“是”,便轉身引他們穿過天井。
這是一棟三上三下的石庫門,雖然空置多年,卻被收拾得乾淨齊整。天井裡的青石板上積了雪,牆角一棵蠟梅開了零星幾朵,香氣清冽。樓下客堂陳設簡單,八仙桌、太師椅、條案,都是舊式傢什,卻擦得鋥亮。條案上供著一尊白瓷觀音,瓶裡插著新鮮蠟梅。
“這是我母親出嫁時的陪嫁。”齊嘯雲站在客堂中央,環顧四周,“她老人家還在時,每年冬天都要來住一陣,說這裡清淨。後來她不在了,房子就空下來,只留阿貴叔兩口子看顧。”
貝貝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客堂裡的檀香氣息縈繞在鼻端,混著窗縫滲進來的雪意,讓她想起許多年前的某個冬夜——不,那不是記憶,那是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怎麼也抓不住的片段。
齊嘯雲沒有讓她沉浸在那些片段裡。他從大衣內袋取出一個細長的錦盒,擱在八仙桌上。
“我說請你幫忙,不是客氣話。”他開啟錦盒,裡面是一方捲起的素緞,泛著柔和的象牙白。他小心展開,貝貝看見那是一幅未完的繡品。
不,與其說是繡品,不如說是一幅畫稿。絹本設色,尺幅約莫二尺見方,畫的是江南水鄉早春。近處是石橋、烏篷、垂柳,遠處是粉牆黛瓦、隱隱青山。橋上兩個女童,穿著一樣的紅襖,梳著一樣的抓髻,手牽著手,指著河水裡遊過的鴨子。橋頭站著一位婦人,月白旗袍,側臉溫柔,正含笑望著她們。
畫工說不上多麼精湛,筆觸甚至有些生澀,卻處處透著虔誠。尤其是那兩個女童的臉,畫者一遍遍描摹、一遍遍修改,絹面上能看出擦改的痕跡,墨線勾勒了十幾遍,只為捕捉那一個回眸的瞬間。
“這是......”貝貝的聲音哽住了。
“這是莫叔叔畫的。”齊嘯雲說,“他隱居的這些年,每年你生辰那天,他都會畫一幅畫。畫裡的江南是他記憶裡的揚州,畫裡的你和瑩瑩,永遠是三歲那年的模樣。”
他把素緞翻過來,背面密密麻麻寫著日期:民國十二年臘月十六、民國十三年臘月十六、民國十四年臘月十六......一直到民國二十八年臘月十六,十七行字跡,最初幾行墨色陳舊,最後一行還是新的。
“這幅是他今年畫的。他說,瑩瑩已經二十歲了,他沒能看著女兒長大,至少要把她們三歲的模樣記在心裡。”齊嘯雲停頓了一下,“他還說,他不敢找,怕找到了,自己這副殘破之軀,沒臉見女兒。”
貝貝伸出手,指尖輕觸絹面上那個紅襖女童的臉。那一瞬間,十七年的空白呼嘯著從指縫間湧來,她終於知道夢裡那雙將自己高高舉起的大手屬於誰,知道那模糊的笑聲為何讓她在無數個深夜醒來時淚流滿面。
“你說請我幫忙。”她收回手,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幫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