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9章
“姑娘。”她聲音很低,“有些事,曉得了,就回不了頭了。”
貝貝把玉佩握在掌心。玉質溫潤,雕工精細的游龍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青白。她想起來滬上前夜,養母把玉佩系回她脖子上,蒼老的手指摩挲著那塊玉,許久才說:
“阿貝,這東西跟了你十七年,是你的根。你帶著它去滬上,該認的人,總會認得的。”
“嬸嬸。”貝貝抬起頭,“我十七年前就回不了頭了。”
阿貴嬸望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某種複雜的情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是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人在閘北。”她說,“蕃瓜弄,福安裡十二號。她還活著,只是——”
她頓住,沒有說下去。
貝貝沒有追問。她把玉佩重新系回頸間,收好繡架上的素緞,起身披上那件從江南帶來的舊棉襖。
“嬸嬸,勞煩您跟阿貴叔說一聲。”她說,“我出去一趟,晚些回來。”
“姑娘!”阿貴嬸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枯瘦的手指竟有幾分力氣,“你這是要去哪裡?”
貝貝低頭,看著那隻佈滿老年斑的手。阿貴嬸不是齊家尋常的看門僕婦——昨夜齊嘯雲走後,她獨自在客堂坐了很久,從阿貴叔夫婦偶爾交換的眼神里,從他們對這座宅子的熟稔裡,從條案上那尊瓷觀音的供奉方式裡,她隱約猜到了什麼。
可她什麼都不問。
“嬸嬸放心。”她輕聲說,“我不走遠,只是去認一條路。”
阿貴嬸的手指緩緩鬆開。她望著這個眉眼沉靜的年輕女子,恍惚想起許多年前的另一個女子,也是這樣沉默,這樣倔強,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路上當心。”她說。
貝貝點點頭,推開門。
霞飛路的清晨寂靜如古井。雪停了,天邊透出蟹殼青的微光,梧桐枝頭的積雪被早起的麻雀蹬落,撲簌簌灑在她肩頭。她攏了攏棉襖領口,往東走去。
閘北蕃瓜弄。
那是瑩瑩和母親住了十七年的地方。
也是那位乳孃,藏了十七年秘密的地方。
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被新的落雪覆蓋。霞飛路147弄3號的石庫門靜靜佇立,二樓窗邊,那幅未完的繡品還繃在架上,紅襖女童並肩站在橋頭,等一個人為她們繡上最後的春水。
那條河水該用淺碧色絲線,分三股,一股鋪底,一股勾紋,一股提亮。
貝貝早就想好了。
等她回來,等她把該見的人見了,該問的話問了,該流的淚也流完了——她會坐下來,一針一線,把那河水繡完。
到那時,畫上的兩個女童,就不再是十七年前的舊影。
她們會在春水之上,走向岸那頭的母親。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