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8章
貝貝手裡的勺子掉進了餛飩碗裡,湯濺到手背上,燙得她一哆嗦。她顧不上擦,只是盯著那個穿校服的身影一步一步走進校門、走過操場、消失在教學樓的門洞裡。然後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個被燙紅的小點,發了好一會兒呆。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阿婆,見她碗裡的餛飩一口沒動,過來問:“姑娘,餛飩不好吃?”貝貝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掏出銅板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她沒有回繡坊,而是沿著學校外的圍牆慢慢走。圍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秋天的爬山虎已經開始泛紅,從牆頭垂下來,像一道紅綠相間的簾子。她走到圍牆拐角處,那裡有一扇鐵門,是學校的側門,常年鎖著,門縫裡能看到操場的一角。她站在鐵門外,透過門縫往裡看,看到操場上有女學生在打排球,笑聲隔著鐵門傳出來,清脆得像碎銀子撒了一地。
她不知道瑩瑩有沒有在打球的人裡面,也不知道就算在,她能不能認出來。但她還是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直到上課鈴響了,操場空了,她才轉身離開。
走出兩步,她又停下。她從衣襟裡摸出那半塊玉佩,對著光看了看,然後握在手心裡,低聲說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話:“妹妹,姐來了。”
此後的日子,貝貝把更多心思放在了打探訊息上。在繡坊幹活是明面上的營生,暗地裡,她開始有意識地收集任何跟趙坤有關的線索。林叔給的賬冊依然藏在莫家老宅正堂第三塊地磚下面——她現在還不能動它,因為她需要一個萬無一失的時機。賬冊是扳倒趙坤的關鍵證據,一動就必須一擊即中,否則打草驚蛇,不光賬冊保不住,林叔、瑩瑩、甚至還在太湖邊的養父母都可能被連累。
她不能急。但在等待時機的同時,有一件事她可以現在就做——那就是讓瑩瑩知道,她有個姐姐。
這件事不能莽撞。你要是冷不丁走到一個姑娘面前,說“我是你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姐姐”,對方要麼覺得你是瘋子,要麼覺得你是騙子。她需要一個媒介,一個既能傳遞心意又不會太突兀的東西。
她選擇了刺繡。這是她唯一會做的,也是她做得最好的事。
接下來的五天,貝貝白天在繡坊趕工還訂單,晚上回到租住的小閣樓裡,就著煤油燈的光繡一條手帕。手帕的面料是上好的湖州白絹,她特意去布莊挑了最柔最細的一匹。圖案她想了很久——繡鴛鴦太直白,繡牡丹太俗氣,繡字又太生硬。最後她決定繡一幅雙魚戲水:兩條錦鯉,一紅一白,在荷葉間遊動,尾巴交纏在一起,頭朝著同一個方向。
這圖案有講究。太湖邊的漁民有一個說法,雙魚同遊是吉兆,預示著失散的親人終會團聚。養母繡的每一床被面上都有這個圖案,小時候貝貝問為什麼,養母說,人和人就像水裡的魚,遊遠了不怕,只要水是通的,遲早能游回來。
她花了五個晚上繡完這條手帕。紅色的那條魚是她自己,白色的那條是瑩瑩——紅色的是太湖邊曬出來的野性子,白色的是滬上弄堂裡養出來的書卷氣。兩條魚在荷葉間相遇,尾巴碰著尾巴,中間隔著一朵半開的荷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