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6章
錦繡閣的風波過後,暑氣並未隨著夕陽消散,反而將石板路烘烤出一股柏油混合著塵土的熱腥氣。貝貝送走杜邦夫婦,又安撫了受驚的繡娘們,待到關上鋪板,後廚送來井水湃過的綠豆湯時,才發現自己的手仍在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竭力壓制後的疲憊,像拉滿的弓弦驟然鬆弛。
齊嘯雲並未即刻離去。他坐在角落的繡架旁,看著她小口啜飲綠豆湯,那抹蒼白的唇色才漸漸回血。昏黃的煤氣燈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牆壁上,顯得格外沉靜。
“今日多謝。”貝貝放下粗瓷碗,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清亮,“若非齊少爺和杜邦夫人,錦繡閣怕是已在趙坤的算計裡化為齏粉。”
“趙坤......”齊嘯雲指尖輕叩桌面,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色,“劉福瑞不過是條吠日的狂犬,真正執鞭的,始終是巡捕房背後那雙眼。貝貝,你今日鋒芒太盛,《百蝶圖》驚豔租界,等於將你置於火上。他們下一次出手,絕不會再留餘地。”
貝貝迎上他的目光,並不閃躲:“我不惹事,卻也不怕事。這滬上,總要有說理的地方。”
“說理?”齊嘯雲輕輕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道,道理往往握在有權勢的人手裡。趙坤掌控滬上警務,盤根錯節,今日杜邦夫人能壓他一頭,明日若換作英領事或日商,未必還會賣這個面子。”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窗外聒噪的蟬鳴裡,“我今日來,並非只為化解一場風波。實則是......查到了一些關於你身世的線索,或許,該讓你知曉了。”
貝貝的心猛地一縮。自博覽會那日玉佩驚鴻一現,齊嘯雲便知她非尋常繡娘。這幾日他暗中查訪,她並非沒有察覺,只是刻意迴避。此刻聽他親口提及,那埋藏心底、關於“我是誰”的疑問,如同沉睡的火山被驟然撬開一角。
她放下碗,指尖無意識地撫上胸口——那裡,半塊溫潤的玉佩正貼著心口,隨著急促的心跳微微發燙。
“齊少爺請講。”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
齊嘯雲環顧空蕩的繡坊,確認無人,才從長衫內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她面前。“這是我託舊部查閱民國十年莫家被抄當日的卷宗,從一堆故紙堆裡篩出來的。卷宗記載簡略,但有一份證物清單,上面除了被查封的古董字畫、地契房契,還記著一件‘非貴重飾物’——白玉螭紋合歡佩,一分為二,註明‘其一隨幼主遺失,其一留存’。貝貝,你那半塊玉佩,螭紋向左盤曲,對嗎?”
貝貝只覺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花。她顫抖著手,解開旗袍領口的盤扣,將那半塊玉佩掏了出來。昏黃光線下,羊脂白玉泛著溫潤的油脂光,螭龍紋樣栩栩如生,龍頭恰好在斷裂處,缺口參差,彷彿一聲無聲的吶喊。
“......是,螭紋向左。”她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齊嘯雲目光落在玉佩上,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卷宗裡還附著一份當年莫家乳孃的初審筆錄。她供稱,事發倉皇,她只來得及抱走一個孩兒,逃至十六鋪碼頭時,孩子突發高熱,啼哭不止。她怕引來軍警,只得將孩子連同半塊玉佩,暫放於碼頭貨箱縫隙,想去尋個大夫再來,誰知轉眼間孩子便不見了......”他的聲音愈發低沉,“那乳孃後來被遣散,不知所蹤。但卷宗末尾,有我父親當年的批註:‘查訪多日,無果。疑幼主為歹人所掠,或已夭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