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8章
翌日午後,天色陰沉,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預示著一場暴雨將至。貝貝依言來到愚園路。這裡遠離市囂,兩旁栽種著高大的法國梧桐,枝葉交錯,在陰鬱的天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槐蔭別業是一棟三層高的西式小樓,掩映在鬱鬱蔥蔥的槐樹叢中,安靜得只聽得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齊嘯雲的貼身隨從在角門等候,引著貝貝從側面的小徑悄無聲息地進入一樓一間向陽的會客室。室內陳設雅緻,紫檀木的傢俱,波斯地毯,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檀香和藥味。一個身著淡青色旗袍的女子背對著門口,斜倚在鋪著軟墊的躺椅上,烏黑的長髮鬆鬆挽起,露出一段白皙纖細的脖頸。聽到腳步聲,她微微側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貝貝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是怎樣一張臉!眉眼、鼻樑、唇形......竟與鏡中的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鏡中的自己,因常年日曬,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眉宇間帶著水鄉女子的爽朗;而眼前的女子,膚色是常年養在深閨的瑩白,眉眼間含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鬱和倦怠,宛如一株在溫室中精心培育、卻缺乏陽光滋養的蘭花。最讓貝貝心悸的,是她那雙眼睛——清澈,卻帶著一絲怯懦和迷茫,像受驚的小鹿。當那目光觸及貝貝時,女子明顯瑟縮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軟墊。
“瑩......瑩瑩小姐?”貝貝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依著齊嘯雲的囑咐,戴著一層薄如蟬翼的面紗,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眸子。
莫曉瑩瑩微微點頭,聲音細若蚊蚋:“你......就是阿貝姐姐?”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貝貝的頸間——那裡,面紗的領口處,隱約透出一絲溫潤的玉色。她自己的貼身小衣裡,也正藏著另外半塊玉佩。這個認知讓她心頭狂跳,一種源自血脈的親近感和巨大的惶惑交織在一起,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貝貝走上前,在距離躺椅三步遠的一張繡墩上坐下。這個距離,既不失禮,又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安全感。她能清晰地看到瑩瑩眼下淡淡的青影和蒼白的唇色,心頭湧起一絲不忍。“齊少爺說你身體不適,我......來看看你。”
瑩瑩垂下眼睫,長而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勞姐姐掛心了......我不過是些舊疾,不礙事的。”她沉默了片刻,似乎鼓足了勇氣,才重新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向貝貝,“姐姐......你和我,長得真像。”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兩人之間緊閉的大門。貝貝心中的緊張和戒備,在瑩瑩這坦率而帶著一絲孺慕的目光中,悄然融化了一角。“嗯,像。”她輕輕點頭,伸手探入衣襟,將那半塊玉佩取了出來,託在掌心,“尤其是......這塊玉佩。”
瑩瑩的瞳孔驟然收縮。她顫抖著手,也從領口摸出一個錦囊,倒出另外半塊玉佩。兩塊玉佩,斷裂處參差不齊,紋路卻渾然一體,螭龍的頭部在貝貝那塊,尾部在瑩瑩那塊,宛如天生一對,因外力生生掰開。
會客室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瑩瑩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滴在手中的玉佩上,濺開細小的水花。“娘......娘她時常對著這半塊玉佩流淚......她說,我本該有個姐姐的......”她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
貝貝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難當。她能想象林氏夫人夜深人靜時,對著玉佩垂淚的模樣。她挪近一步,伸出手,輕輕覆在瑩瑩冰涼的手背上。瑩瑩的手猛地一顫,卻沒有抽開。兩隻手,一粗糙一細膩,一溫暖一冰涼,卻因掌心的玉佩而緊緊相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