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9章
吳老四見她神色凝重,也不多問,放下飯碗就去碼頭聯絡夜航的船。入夜時分,貝貝再次坐上了烏篷船,在滿天星斗的映照下沿著運河北上。船行得比白天慢,櫓聲咿呀在寂靜的河道上回蕩,兩岸的村莊早已熄了燈火,只剩下零星的犬吠聲遠遠地傳來。
貝貝靠在船艙裡,眼睛望著船篷頂上漏進來的星光。懷裡的油布包隔著兩層衣裳貼著皮膚,有一種沉甸甸的踏實感。她在心裡把趙坤、陳錦堂、王署長這三個名字又默唸了一遍,然後想起第三本冊子上那個南京官員的印章。
這件事比齊嘯雲和她之前想的都大。趙坤不過是檯面上走動的棋子,真正的大魚還在水底下藏著。但越是如此,越說明莫隆當年得罪的絕不是普通對手。能讓一位南京官員親自回信說“此事牽連甚廣”的,背後恐怕牽扯著滬上乃至江浙一帶更龐大的利益網路。
可貝貝不怕。從小到大她跟著養父在風浪裡討生活,划船、收網、在暴風雨的夜裡頂著潮水拉纜繩,什麼樣的苦沒吃過?養父被打成重傷臥床不起那陣子,她一個人撐起那個家,白天去繡坊趕工,晚上回來熬藥、洗衣、伺候養父翻身。最難的時候她連飯都捨不得吃,把米省下來給養父熬粥。那些日子她都挺過來了,如今手裡攥著真憑實據,還有什麼好怕的?
船行到半夜,貝貝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夢裡她又回到了雙橋村趙老伯家的堂屋,趙老伯坐在那張舊藤椅上,手裡捏著三本簿冊衝她笑。老人的笑容慈和又意味深長,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趙老伯說:“丫頭,路還長呢,別急,慢慢來。”貝貝想回話,一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急得直跺腳,然後就醒了。
醒來時船已經快到嘉興城外,東方的天際泛出魚肚白。
貝貝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把懷裡的油布包又摸了摸,確認還在。她從包袱裡摸出趙嬸塞的那半籃子雞蛋,剝了一個白水煮蛋慢慢地吃了,又喝了兩口隨身帶的涼茶,精神恢復了不少。船靠岸的時候,晨光正好鋪滿了運河的水面,碎金似的在漣漪間跳躍。
吳老四已經在碼頭等著了。他把貝貝送上嘉興往滬上的早班火車,臨走前往她手裡塞了包用荷葉裹的肉粽子:“齊先生交代了,姑娘路上要吃好。滬上那邊有人接站,你到了只管跟著穿灰西裝拿黑傘的人走。”
火車開動的時候,貝貝把荷葉粽子拆開咬了一口,糯米軟糯,豬肉肥瘦相間,香氣撲鼻。她嚼著嚼著,眼睛望著窗外緩緩後退的嘉興城,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是被一隻手推著走的——從她那年帶著玉佩離開漁村到滬上闖蕩,到博覽會遇見瑩瑩,再到齊嘯雲找上門來、趙嬸交油布包——每件事都發生得自然而然,又像是冥冥中早就安排好的。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位置,那個硬硬的輪廓還在。三本薄薄的冊子,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貝貝知道,它們的分量比一整座山還重。
火車一路向北,把江南的晨霧和運河的碎金都甩在了身後。前方是滬上,是她親生母親的居所,是她從未真正生活過卻又血脈相連的地方,是齊嘯雲、瑩瑩和所有等著她回去的人在的地方。
也是趙坤、陳錦堂、王署長乃至南京那位高官在的地方。
貝貝把最後一口粽子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還有兩個時辰到滬上,她得養足精神。
因為接下來的每一仗,她都只能靠自己站穩。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