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2章
但上海的難,從來不只是吃飯穿衣。
那天下午,她照例在茶館門口擺攤。一個穿著綢緞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走過來,拿起一塊繡著荷塘月色的帕子翻了翻,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挑剔還是嫌棄。
“蘇繡不像蘇繡,湘繡不像湘繡,四不像。”他把帕子丟回攤上,“你這是哪個師傅教的?”
阿貝壓著火氣:“自學的。”
“怪不得。”中年人哼了一聲,扔下帕子就走了。
阿貝咬了咬嘴唇,把帕子撿起來,撣了撣灰,重新擺好。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兩個人。這兩個人倒是不挑剔,一口氣挑了五六塊帕子,左看右看,其中一個趁阿貝轉頭找零錢的工夫,偷偷把一塊帕子塞進了袖子裡。
阿貝眼尖,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你幹什麼?”
那人臉一紅,甩開她的手,罵了一句“小娘皮”,轉身就跑。他的同伴也跟著跑了,跑的時候故意撞翻了阿貝的攤子,帕子散了一地,被來往的行人踩了好幾個腳印。
阿貝蹲在地上撿帕子,一塊一塊地撿,一塊一塊地拍掉上面的灰。旁邊的茶館老闆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又縮回去了。
她撿到最後一塊帕子的時候,看見地上多了一雙皮鞋。
那雙皮鞋擦得很亮,鞋面上能照出人影來。她順著皮鞋往上看——灰色西裝褲,深藍色馬甲,白色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沒有打領帶。再往上,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那張臉輪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麼。他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另一隻手裡拿著她的繡品——就是剛才被那個穿綢緞長衫的中年人丟回攤上的那塊荷塘月色。
“這塊帕子多少錢?”
阿貝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三角。”
“三角?”年輕男人挑了挑眉,“剛才那人說這是四不像,你還敢賣三角?”
“他說他的,我賣我的。他看不上的東西,不一定別人也看不上。”阿貝把剩下的帕子整理好,重新擺上攤位,動作利落,一點沒有因為剛才的狼狽而慌亂。
年輕男人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三張一角的鈔票,放在攤位上。
“我要了。”
阿貝接過鈔票,把帕子包好遞給他。他接過帕子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間很短,短到阿貝幾乎沒有察覺。
但她的確沒有察覺。她滿腦子想的都是今天的營業額還差多少,晚上回去要趕多少活兒,養父的藥錢還差多少。
年輕男人把帕子裝進口袋,轉身走了。茶館老闆探出頭來,看著那個背影嘖嘖了兩聲。
“阿貝,你知道剛才那人是誰嗎?”
“不認識。”
“齊家的大少爺,齊嘯雲。”茶館老闆壓低聲音,像是怕人聽見似的,“江南首府齊天城的獨生子,齊氏企業的少東家。這號人物,怎麼跑咱們這條破巷子裡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