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0章
慈善晚宴的氣氛在莫隆現身的那一刻被推到了頂點,又在趙坤拍案而起的那一聲巨響中驟然凝固。
趙坤的手掌拍在水晶吊燈下的紅木桌面上,震得高腳杯裡的香檳盪出一圈細碎的漣漪。他身後的兩個副官同時向前邁了一步,軍靴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整齊劃一,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壓迫感。滿堂賓客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主桌,樂隊指揮的手僵在半空中,小提琴手們的琴弓懸在弦上半寸的位置,整個宴會廳安靜得只剩下吊燈上水晶墜片相互碰撞的細微叮噹聲。
“荒唐!”趙坤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碎了再吐出來的,帶著一種被冒犯到極點的怒意,“莫隆,你當年通敵叛國,證據確鑿,本已伏法。如今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個鄉下丫頭,拿塊破玉佩就想翻案?你把在座的諸位當什麼了?”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貝貝身上。那目光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稜,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從她沾著泥點的布鞋底一路刮到她微微揚起的下巴尖。“你說你是莫家的女兒?簡直笑話。誰不知道莫家當年只留下一個女嬰,如今就站在齊公子身邊。你——”他伸出食指,隔空點向貝貝的眉心,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冷光,“你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滿堂賓客的目光像無數盞探照燈,刷地一下全部聚焦在貝貝身上。貝貝站在大廳中央的過道上,身後是那幅獲獎繡品《水鄉晨霧》的展架,面前是滿堂的達官顯貴和那個指著她鼻子罵“冒牌貨”的滬上軍政大員。她的心在胸腔裡狂跳,跳得耳膜都在嗡嗡響,但她強迫自己站穩了,強迫自己抬起下巴,強迫自己用那雙在太湖風浪裡磨出來的眼睛直視趙坤的目光。
她想起養父莫老憨跟她說的話——當年太湖上刮颱風,漁行的船全翻了,就莫老憨的船沒翻。後來有人問他怕不怕,他說怕有什麼用,浪打過來的時候低頭就是死,抬頭還能活。貝貝那時候小,蹲在船尾修漁網,聽不太懂。現在她懂了。
“趙先生,不,趙次長。”她開口了,聲音比她想象的要穩,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是不是莫家的女兒,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讓證據說話。”她從衣襟內側摸出那半塊玉佩,舉過頭頂。半塊玉佩在水晶吊燈下泛著溫潤的青色光澤,斷口處的紋路清晰可見——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舊痕,不是新砸的,不是新磨的,任何一個懂玉的人都能一眼看出來。玉佩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像一個沉默的證人在面對滿堂質疑時依然保持著自己的篤定。她又從懷裡掏出養母塞給她的那方褪色的藍花布帕子,帕子邊角繡著的那行小字已在燈下隱隱可辨:“莫家有女,初降塵世。”
趙坤的瞳孔縮了一下。那一下極短,短到滿堂賓客幾乎沒人注意到。但齊嘯雲注意到了——他站在瑩瑩身邊,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趙坤的臉。他看見趙坤右手無名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面,那是緊張時的習慣動作,他在商會談判桌上見過太多次。只有一個心裡有鬼的人,才會在面對半塊玉佩時露出那樣的表情。
“一塊破玉佩,能證明什麼?”趙坤冷笑一聲,收回手指,整了整軍裝的領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這種東西,潘家園五十塊錢能買三塊。你拿個地攤貨跑到慈善晚宴上來訛人——我看你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
貝貝握著玉佩的手沒有放下。她的掌心沁出了一層薄汗,但她把那半塊殘缺的玉攥得比任何時候都穩。她沒有退後,也沒有低頭。
“趙次長,”她的聲音依舊平緩,“既然你篤定這玉佩是地攤貨,那把它跟我妹妹身上那半塊當面合一下,你也不會介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