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9章
莫隆接過手機,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這隻貔貅,是你們太爺爺傳給我的。”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到阿貝和瑩瑩不自覺地往前湊了半步,“他說貔貅只進不出,能守住家業。我那時候年輕,覺得他迷信,但還是把它放在書桌上,每天寫字的時候都能看到。後來抄家的人來了,領頭的是趙坤的副官,進門第一件事就是進書房,把這隻貔貅揣進了懷裡。我站在院子裡,被人按著跪在地上,親眼看著他拿著咱家的東西大搖大擺地走出去。那一刻比捱打還疼。”
“現在這隻貔貅在古玩市場出現了。”瑩瑩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到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齊大哥的人查了一下賣家——不是趙坤本人,是一個叫邱伯楷的古董商。此人表面上做的是正經的古玩生意,在滬上有一家不小的店面,但實際上他是趙坤在地下錢莊的合夥人,專門幫趙坤處理來路不明的財物。咱家當年被抄走的東西,大部分都經過他的手流進了黑市。這隻貔貅應該只是冰山一角。”
“邱伯楷......”莫隆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皺起來,“這個人我認識。當年他在趙坤手下當文職參謀,專門負責起草各種公文和偽造材料。你爹我被定罪的那份‘通敵密函’,上面的筆跡十有八九就是他的。這個人有個毛病,就是愛寫日記,什麼事都要記一筆,不是寫在正經日記本里,而是寫在廢舊賬本上,用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他覺得這種習慣很風雅,其實是他做過的壞事太多,不記下來會忘。”
阿貝和瑩瑩再次對視。她們同時想到了同一件事,這個默契讓阿貝心頭一熱。她和瑩瑩相認不過兩年,但有些東西已經不需要用語言來傳達了——一個眼神,一個挑眉,一個同時站起來往外走的動作,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阿貝和瑩瑩去了邱伯楷的古玩店。店開在法租界邊上一條僻靜的街上,門面不大,裝潢卻極其考究:紅木博古架上擺著瓷器玉器,牆上掛著字畫,角落裡燃著檀香,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夥計正拿著雞毛撣子給一隻青花瓷瓶除塵。邱伯楷本人坐在櫃檯後面,五十來歲,方臉闊額,蓄著一把修剪整齊的山羊鬍,手腕上戴著一串蜜蠟,看起來慈眉善目,像任何一個與世無爭的文玩愛好者。
瑩瑩進門的時候,笑容已經掛好了。她在教會學校裡最好的科目是演講與社交,法語說得比中文還流利,笑容的溫度可以精確調節——從“禮貌”到“親切”再到“讓人覺得自己是她失散多年的親人”,每一個檔位都有對應的嘴角弧度和眼部肌肉配合。今天的檔位是“家道中落的大家閨秀想淘換點好東西裝點門面”,帶著三分矜持、三分羞澀和四分若隱若現的購買力。
阿貝則負責在店裡轉悠。她穿著一件素色旗袍,布料不貴但剪裁得體,頭髮用一根銀簪綰著,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顧客。但她的眼睛不是普通顧客的眼睛——她在水鄉長大,跟著養父在水產市場上賣了十幾年的魚,養父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怎麼看貨:看鰓,看眼,看鱗,看腹部有沒有注水,看魚販子不敢讓你看的角落。東西可以造假,但細節造不了假。古玩也一樣。她在博古架前站了片刻,目光從瓷器掃到玉器,又從玉器掃到牆角那幾摞舊書。其中一本舊書的封面有被翻開過的痕跡,書脊上的標籤歪了一個角——這說明被人動過。她走過去,蹲下身,假裝整理鞋帶,用手帕包著手指翻了一下那摞舊書的底。不是書,是賬簿。廢舊賬簿,和莫隆說的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