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3章
齊嘯雲這輩子見過很多繡品。蘇繡的貓、湘繡的虎、粵繡的百鳥朝鳳,他坐在齊氏洋行的經理室裡,隔著紅木桌面,看過江南最好的繡娘們雙手奉上的得意之作。那些繡品每一件都精美絕倫,針腳細密得像用雲朵織出來的,色彩豔麗得能讓孔雀自愧不如。但從來沒有哪一件繡品讓他站在展廳裡,對著它看了整整一刻鐘,忘了身後還有人在等他說話。
那幅繡品叫《水鄉晨霧》。不大,三尺長、兩尺寬,鑲在樸素的竹框裡。畫面上是一條江南常見的水巷——青石板的老橋,歪脖子的柳樹,晨霧從水面上升起來,把遠處的白牆黑瓦暈成一片朦朧的剪影。技法上用了蘇繡的平針和亂針,但又不完全是蘇繡的路子。柳樹的葉子用了一種他從沒見過的針法,不是傳統的套針也不是滾針,而是一種更自由的、更隨性的走線——針腳忽密忽疏,忽長忽短,像是有個人拿著針線在綢布上畫畫,畫到興起時乾脆忘了規矩,全憑手感。
最絕的是那團霧。霧本來是最難用絲線表現的東西——你沒法繡一團沒有形狀的蒸氣。但這幅繡品的創作者用了一種極細的銀灰色絲線,在繃面上反覆穿梭,每一針都比上一針更輕,每一層的顏色都比上一層更淡,像是絲線自己化在了布面上。站在三步之外看,那團霧真像是活的——它在動,在流淌,在從橋洞底下悄無聲息地漫過來。
齊嘯雲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知道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身邊已經圍了一圈人,都在對著這幅繡品指指點點、嘖嘖稱奇。有個穿長衫的老先生摘下老花鏡湊近去看柳樹葉子的針法,看了半天,搖搖頭,又把眼鏡戴回去,嘟囔了一句“後生可畏”。有個穿西裝的洋人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問旁邊的人能不能出價,被負責人客氣地擋了回去——展品只展不賣,這是博覽會定下的規矩。
他退後一步,想看看繡品的落款。竹框右下角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用工整的毛筆字寫著——作品:《水鄉晨霧》,作者:江南繡坊·阿貝。他心裡默默唸了一遍這兩個字,阿貝。很普通的名字,甚至有點土氣,像是鄉下的漁民隨口起的乳名。但能繡出這種作品的人,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繡娘。
“嘯雲,你在看什麼?”瑩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轉頭,看見她從展廳門口走過來,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袍,袖口繡著一圈極細的銀邊——那圈銀邊下午在院子裡他還誇過,現在他鬼使神差地忍不住拿它跟眼前繡品上的針腳做比較,然後心裡浮起一個不太厚道的念頭:銀邊雖雅,終是匠人按部就班之作。
“一幅繡品。很好看。”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瑩瑩認識他這麼多年,一眼就看出他眼神不對。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是他在書房裡看一份精妙的商業合同、在碼頭看一艘新式汽船、在鐘錶鋪裡看一塊瑞士機芯時才會流露的眼神。專注,純粹,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欣賞。這種眼神以前只屬於那些冷冰冰的東西——合同、機械、輪船,從來不是一幅繡品。
“能讓你看這麼久的繡品,一定不簡單。”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目光落在《水鄉晨霧》的畫面上,眼睛亮了,下意識地說了句“好漂亮”。但她臉上更多的是一絲困惑——這畫面的氛圍和筆觸,讓她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小時候在哪裡見過,卻又完全想不起來。她微微蹙起眉,將那團銀灰色的晨霧看了又看。
齊嘯雲沒注意到瑩瑩的恍惚。他正越過人群,看向展廳的另一頭。那裡圍了更多的人,閃光燈啪啪地響,記者們舉著笨重的相機往前擠。人群中央站著一個年輕姑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紮成一條粗辮子搭在肩上,打扮樸素得和這滿廳的錦緞華服格格不入。但她的站姿很穩,脊背挺直,面對那些黑沉沉的鏡頭和連珠炮般的提問,臉上沒有一絲怯場——不是那種強撐出來的鎮定,而是骨子裡的從容,像是見過更大的風浪,這點陣仗不過是小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