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0章
滬上的秋天是從梧桐葉的邊角開始黃的。
先是葉尖上染了一小片焦糖色,然後慢慢往葉心蔓延,像宣紙上洇開的茶漬,不急不緩,卻一日比一日深。等到滿樹的葉子都黃透了,風一吹,整條街就下起了金色的雨。
貝貝站在商會後廚的天井裡,把兩大筐剛從碼頭拉回來的水產搬到水槽邊上。鯽魚還在筐裡甩尾,濺了她一臉的水珠子。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蹲下來開始刮鱗。菜刀在她手裡翻飛得極快,銀白色的鱗片紛紛揚揚地落在腳邊的木盆裡,積了厚厚一層,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阿貝姑娘,這些粗活讓學徒幹就行了。”掌勺的陳師傅探出頭來,圍裙上沾滿了油漬,手裡還拎著一把鐵勺,“你今天可是座上賓,哪有讓座上賓蹲在天井裡刮魚鱗的道理?”
“座上賓是晚上吃飯的事。”貝貝頭也不抬,手上的活計沒有半點停頓,“現在我是來幫廚的。陳師傅,這份蟹粉豆腐是今晚的第四道菜,趙坤的席位在上首第三桌,按老規矩上菜要先左後右——”
“先左後右,左為上。”陳師傅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你放心,這場合我掌了二十年,規矩都刻在骨頭裡了。倒是你,把魚交給我,趕緊去換衣裳。”
貝貝搖頭。“這幾條鯽魚是莫老憨託人從江南帶來的,我養父說這是他在青雲浦自己網的,每條都是兩斤以上的野生鯽魚。今晚的主菜要用它做湯,我得親自處理。”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正從一條鯽魚的鰓裡穿過去,利落地摳出內臟,在水龍頭下衝乾淨,然後用刀在魚身兩側各劃了三道斜口,刀口深淺一致,間距勻稱,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這個手法是她從小看著養母做菜學會的——莫家的女人處理魚,斜刀一定是三道,多一刀肉會散,少一刀不入味。
陳師傅在旁邊看了半晌,嘖嘖稱奇。“你這手藝,不去大飯莊子當掌勺可惜了。”
“我養母做得比我好。”貝貝把處理好的鯽魚碼在盤子裡,撒上薑絲和蔥段,淋了一小勺黃酒去腥,“她做紅燒划水,魚尾巴能煎得兩面金黃,皮不破肉不散,收汁的時候整個弄堂都是香味。”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等我爹腿好了,我就接他們來滬上,讓他們好好歇著。”
陳師傅沒有再問。他只是拍了拍貝貝的肩膀,接過那盤鯽魚,轉身進了廚房。灶臺上的火焰轟地一聲躥起來,鐵鍋裡的油開始滋滋作響,蔥薑蒜下鍋的香氣混著黃酒的醇厚,從天井一直飄到前廳。
貝貝洗完手,在天井角落的水缸邊照了照自己的影子。水面上映著一張沾著魚鱗碎屑的臉,頭髮從帽子裡散出來幾縷,貼在汗溼的鬢角上。她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沾了水,仔仔細細地把臉擦乾淨。然後她解下圍裙,走進後廚旁邊的小耳房。耳房裡放著一隻舊木箱,箱子裡是她今晚要穿的衣裳——一件月白色的暗紋旗袍,袖口和領口綴著極細的銀線繡花,是妹妹瑩瑩一針一線給她做的。
她把旗袍抖開,對著牆上一面裂了縫的鏡子比了比。旗袍的料子是杭州的素縐緞,摸上去涼滑如水,裁剪得極為合身,腰線收得恰到好處。她穿上之後對著鏡子看了好一會兒——鏡子裡這個人,和那個蹲在天井裡刮魚鱗的漁家女,好像是兩個人。
但旗袍的衣襟內側,那半塊玉佩還在,貼著她的胸口,被體溫捂得溫熱。
前廳開始陸續來人。商會的夥計們穿梭在鋪著白桌布的圓桌之間,擺上青花瓷的碗碟和鋥亮的銀筷。留聲機裡放著輕柔的江南絲竹,琵琶聲像珠玉落在玉盤上,清脆而慵懶。今晚的主辦方之一正是齊家商號,來的客人涵蓋了滬上軍政商三界——有商會的元老、各國租界的代表、報館的主筆,以及幾位肩章上綴著金星的軍界人物。
貝貝端坐在第三桌的上首位置,面前的白瓷碟子裡盛著剛出鍋的蟹粉豆腐。金黃色的蟹黃鋪在嫩白的豆腐上,上面點綴著幾粒碧綠的蔥花。這是陳師傅的拿手菜,也是今晚選單上的第四道。按齊嘯雲事先定好的計劃,第四道菜上桌的時候,他會從前廳起身去後廚“催菜”,藉著這個機會與在後門等候的人接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