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第2995章 齊嘯雲把退回來的庚帖放在書案上(1)

作者:清風辰辰·2個月前

第2995章

齊嘯雲把退回來的庚帖放在書案上,已經放了整整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裡他做了三件事:喝了一杯茶,涼了;翻了七頁賬本,一個字沒看進去;站起來走到窗前又走回來,反覆了四次。庚帖還是那個庚帖——大紅灑金箋,泥金小楷寫著他的生辰八字,邊角用一根紅絲線扎著,絲線的結法是他母親親手教的如意同心結。今天下午,齊家派去江南送帖子的管事把這東西原封不動地帶了回來,附帶阿貝姑娘的口信,原話是——“婚約是莫家與齊家定的,阿貝姓的是莫老憨的莫,不是莫隆的莫。這帖子,該送給該收的人。”

管事轉述這句話的時候,齊嘯雲注意到他臉上的表情——不是為難,不是惶恐,而是一種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老家僕才會有的那種小心翼翼。管事在齊家待了快三十年,見過的世面比齊嘯雲吃過的鹽還多,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雙手交疊在身前,站得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等了好久才等來少東家一句“下去吧”。

現在書房裡只剩齊嘯雲一個人。他把庚帖拿起來,紅絲線的結在指尖晃了一下。阿貝的話說得沒錯。婚約確實是莫家與齊家定的,但定的是“莫家千金”。如果阿貝不認自己是莫家的千金,那這份婚約就跟她沒有關係。她的邏輯鏈條乾淨利落,像一個在公堂上打了二十年官司的訟師——先推翻身份認定,再推翻契約效力,最後把結論往你面前一放,你連反駁的角度都找不著。他見過她在水鄉跟魚販子討價還價,也見過她在繡坊裡跟挑剔的客戶周旋,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領教了阿貝的厲害。

“厲害。”他對著庚帖自言自語,把紅絲線在指間繞了一圈,又鬆開,“拒絕婚約,用的是替對方著想的理由。退還庚帖,說的是成全別人的話。把路都堵死了,還讓人覺得她是在讓路。”

他把庚帖放進抽屜裡,抽屜裡還放著另一張庚帖。那是瑩瑩的庚帖,林氏親手寫的,三年前就給他了。他一直沒有正式回帖。不是不想回,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那種不對勁說不上來,就像一個賬房先生算了一筆怎麼看都沒毛病的賬,但算盤珠子的響聲不對。後來他才明白,不對勁的地方在於他對這份婚約的預設太過自然了,自然到不需要思考。而阿貝的出現,讓他開始思考。

第一次見阿貝是在繡品博覽會上。她站在那幅《水鄉晨霧》前面,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素面旗袍,頭髮用一根銀簪子隨意綰在腦後,跟旁邊那些打扮得花團錦簇的繡娘站在一塊,像一叢牡丹裡混進了一棵竹子。他之所以注意到她,不是因為她跟瑩瑩長得像——當時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她的臉——而是因為她看自己繡品時的那種眼神。不興奮,不得意,不急切。那種篤定不屬於一個初出茅廬的小繡娘,屬於一個把自己手裡的東西做到極致之後、不需要任何外部認可來證明自己價值的人。他當時想,這個人如果能挖來齊家的繡莊,三年之內滬上沒人能跟她打對手。後來他在街邊看到她被扒手圍住,出手相助,說了幾句話。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是莫家失散多年的女兒。但有一種感覺是騙不了人的——跟她說話的時候,腦子裡沒有那些生意經,沒有那些世家規矩,只有一種很簡單的、想多聽幾句的念頭。

後來他知道了真相:她是莫家長女,是跟他有婚約的人。按理說他應該鬆一口氣——一切名正言順,皆大歡喜。但他沒有。因為他同時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對她的感覺,和婚約沒有任何關係。婚約是父輩定的,感覺是他自己的,這兩樣東西本來應該是一回事,但現在它們分開了,各走各的路,每條路都通向他必須面對的那個選擇。

窗外的天暗下來了。滬上的黃昏很短,太陽從外灘那邊落下去之後,天邊只剩一抹橙紅色,像一塊被水洗過太多次的舊綢緞,顏色褪得差不多了,但紋理還在。齊嘯雲關上抽屜,決定去一個地方。

繡坊的燈還亮著。

貝貝正在繡一件新作品,繃架上的緞面上描著半幅未完的荷花圖,花瓣已經繡了大半,用的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套針法——同一根針,先用劈得極細的絲線鋪一層底,再用捻得稍粗的線在關鍵部位壓一層,繡出來的花瓣從側面看是平的,從正面看卻有一種微妙的立體感,像真正的花瓣在日光下微微翻卷的邊緣。貝貝給它取名叫“疊影針”,聽起來像個江湖功夫的名字,倒是很符合她的性格。

齊嘯雲站在窗外看了很久,久到貝貝手裡的針走完了兩片花瓣。她沒抬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齊少爺看夠了沒?窗紙是桑皮紙,不經看,看久了得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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