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5章
阿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稻草裡。稻草有一股乾爽的甜味,是秋天的時候娘在田埂上割回來曬乾的。她閉上眼睛,看見一個模糊的畫面——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裡有一棵很大的樹,樹下面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綢緞的衣服,頭髮梳得光光的,朝她伸出手來。
那個女人的臉是模糊的,但阿貝覺得,她在笑。
這是夢嗎?還是她自己想象的?
她不知道。
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只剩一點暗紅色的餘燼,在黑暗中一明一滅的,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莫老憨去了鎮上。
阿貝站在門口,看著阿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穿上了那件最好的棉襖——雖然是補丁摞補丁,但洗得很乾淨。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會反悔似的。
柳香荷在屋裡納鞋底,針線在麻布上穿來穿去,發出嗤嗤的聲響。阿貝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那棵棗樹。棗樹的葉子早就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隻只張開的手指。
“娘,”阿貝忽然開口,“我是不是撿來的?”
柳香荷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誰跟你說的?”她的聲音有些緊。
“沒人跟我說。我就是覺得——”阿貝低下頭,用手指在地上畫著圈,“我跟別人不一樣。碼頭上那些孩子,他們跟他們的爹孃長得像。我跟你們不像。”
柳香荷沉默了很久。針線在手裡攥著,沒有動。
“阿貝,”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慢了很多,“你聽娘說。你是不是我生的,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養的。你小時候半夜哭鬧,是我抱著你在屋裡走來走去,走到天亮的。你出疹子發燒,是我用毛巾給你擦了一夜的身體,擦到手都抬不起來的。你第一次叫娘,叫的是我。你第一次走路,是撲到我懷裡來的。”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這些,是真的。別的,都不重要。”
阿貝沒有回頭。她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棗樹,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下來,流過臉頰,滴在膝蓋上,在棉褲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她沒有哭出聲。她是漁民家的孩子,漁民家的孩子不興哭。哭有什麼用?哭不能讓魚多幾條,不能讓天晴起來,不能讓日子好過一點。
“娘,”她說,聲音悶悶的,“我知道了。”
柳香荷放下鞋底,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她伸出手,把阿貝攬進懷裡。阿貝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麵粉、柴火、還有一點點桂花油的香氣。那是她從小聞到大的味道,是她最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