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0章
民國十七年的滬上,春末夏初的早晨總是帶著一股子溼漉漉的喧囂。
法租界的霞飛路上,法國梧桐的葉子被夜雨洗得發亮,早起的黃包車伕已經在路邊吆喝著生意,遠處海關大樓的鐘聲沉悶而悠遠,敲打在每一個行色匆匆的旅人心頭。
莫公館的大門前,兩輛黑色的福特轎車早已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貝貝站在臺階上,手裡緊緊攥著一隻藤編的小箱子。她今天沒有穿那些繁複的洋裝,也沒有梳起時下最流行的波浪捲髮,而是換上了一身素淨的靛藍色土布旗袍,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這身打扮,讓她看起來不像那個剛剛在名流晚宴上驚豔四座的莫家大小姐,倒更像是兩年前那個在碼頭扛包、在繡坊裡沒日沒夜做活的“阿貝”。
“東西都帶齊了?”
齊嘯雲從車裡下來,手裡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走到貝貝身後,輕輕披在她肩上。他的動作自然熟練,眼神里滿是寵溺。
“帶了,都是些換洗的衣服,還有給養父帶的西洋參,給養母帶的蘇州綢緞。”貝貝緊了緊身上的風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宏偉的莫公館。
大門敞開著,莫隆和林氏站在門廳裡揮手。林氏的眼眶有些紅,手裡還捏著一塊手帕。自從貝貝認祖歸宗,這位曾經養尊處優的貴婦人,似乎把過去十七年對女兒的虧欠都加倍補了回來,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給貝貝。
“爹,娘,你們回去吧!風大,彆著涼了!”貝貝大聲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
“到了水鄉記得拍電報回來!”林氏揮著手,聲音有些顫抖,“要是住不慣,就趕緊回來!別為了省那幾個錢委屈自己!”
“知道了!我們走了!”
貝貝最後看了一眼父母,咬了咬嘴唇,轉身鑽進了汽車。
齊嘯雲隨後上車,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震動聲。前排坐著兩個莫家安排的保鏢,都是當年莫隆的舊部,身手利落,嘴巴嚴實。
“捨不得?”齊嘯雲握住貝貝有些冰涼的手,輕輕揉搓著。
“嗯。”貝貝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低聲道,“雖然只住了幾個月,但這畢竟是我親生父母的家。而且......我怕這次回去,會看到不一樣的景象。”
齊嘯雲明白她的意思。趙坤雖然倒了,但他安插在江南地界的爪牙未必清理乾淨。這次回鄉,名為探親,實則是為了確認那片水鄉是否真的安全,也是為了接回那對善良的漁民夫婦。
“別怕,”齊嘯雲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有我在。這次回去,我們不走水路,坐火車轉汽車,雖然繞了點路,但安全係數高。”
汽車緩緩駛向火車站。
此時的滬上火車站,人頭攢動,三教九流匯聚。蒸汽火車噴吐著白色的煙霧,發出刺耳的汽笛聲,像是一頭巨大的鋼鐵怪獸,吞吐著無數渴望與絕望。
齊嘯雲這次行事低調,包了一節頭等車廂,但依然引起了周圍不少人的側目。畢竟,那身考究的西裝和舉手投足間的貴氣,是掩飾不住的。
貝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站臺上那些揹著鋪蓋卷、滿臉滄桑的勞工,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親切感。
“看,那個賣餛飩的老伯,像不像咱們碼頭的那個張大爺?”貝貝指著窗外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眼睛亮晶晶的。
齊嘯雲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但他還是笑著點頭:“像,都很辛苦,但也都很堅韌。”
火車緩緩開動,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
高樓大廈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和連綿的田野。黃浦江的渾濁江水在視野中流淌,最終被江南特有的縱橫交錯的河網所取代。
“嘯雲,”貝貝靠在齊嘯雲的肩膀上,聲音有些慵懶,“你說,如果我這次回去,養父養母不肯跟我走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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