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6章
滬上的深秋，總是帶著幾分透骨的涼意，卻又被滿城的梧桐葉染成了醉人的金黃。
莫公館的露臺上，一盆盆名貴的墨菊正開得肆意。林氏坐在藤椅上，手裡捧著一隻暖手爐，目光穿過雕花的欄杆，落在庭院裡那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上。
那是她的女兒們。
十七年的離散，像是一把無情的剪刀，將原本該長在一起的雙生花剪成了兩株截然不同的樹。一株在貧民窟的風雨裡紮下了深根，長成了帶刺卻堅韌的玫瑰；另一株則在溫室的呵護下，開成了優雅卻需小心呵護的白蘭。而如今，這兩株樹終於在莫家的庭院裡，根系交錯，枝葉相擁。
“太太，齊少爺派人送來的燕窩到了，說是特意給貝貝補身子的。”老管家福伯輕聲走過來，手裡託著一個精緻的漆盤。
林氏收回目光，嘴角泛起一絲溫婉的笑意：“這孩子，倒是比對他親孃還上心。放著吧，晚點讓貝貝自己燉了吃。”
庭院中，貝貝穿著一身利落的月白色旗袍，領口繡著幾片翠綠的竹葉，那是她親手繡的，針腳細密，透著股子水鄉的靈氣。她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賬冊，眉頭微蹙，正指著其中一行字對身邊的瑩瑩說著什麼。
瑩瑩則是一身淡紫色的洋裝，頭髮燙成了時下最流行的波浪卷，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在賬冊的空白處飛快地記錄著。
“姐，這蘇繡的原料成本，若是從蘇州直接採買，雖然品質好，但運費和中間商的差價太高了。”瑩瑩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種在教會學校練就的標準國語，卻又比貝貝多了幾分書卷氣，“我查過了，松江那邊新開了一家絲廠，他們的生絲雖然比蘇絲稍粗一點，但用來做這種外銷的披肩，完全沒問題，成本能降三成。”
貝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不像瑩瑩那樣習慣看報表，她的眼睛是用來穿針引線的，能分辨出一根絲線裡哪怕只有一根的色差，但對於這些阿拉伯數字，她總是覺得比繡花針難拿得多。
“三成？”貝貝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驚歎，“瑩瑩，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我算盤珠子都撥拉不過來了，你一眼就能看出這麼多門道。”
瑩瑩合上賬冊，將鋼筆別在胸前的口袋裡，目光柔和地看著貝貝：“姐，你在繡坊教那些女工針法的時候，那才是真本事。我不過是讀了幾年書，多看了幾本洋人的商業雜誌罷了。咱們這叫分工合作，你負責‘美’，我負責‘利’，這‘錦繡坊’才能開下去。”
“錦繡坊”是貝貝這半年來最大的心血。
莫家雖然重振旗鼓，但貝貝不願意只做回那個養在深閨的莫家大小姐。她忘不了江南水鄉那些和她一樣的漁家女，忘不了她們因為沒錢治病、沒錢吃飯而不得不早早嫁人或是被賣掉的命運。
她向父親莫隆提出，要創辦一家專門招收貧苦女子的刺繡工坊。莫隆看著女兒那雙因為常年握針而指腹佈滿老繭的手，眼眶紅了，二話不說就撥了一棟位於法租界的洋房給她做廠房。
“對了，”瑩瑩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張請柬，遞給貝貝，“下個月，上海總商會要舉辦一場慈善晚宴，主題是‘實業救國’。爸爸讓你代表錦繡坊出席，還要帶上你的那幅《百鳥朝鳳》。”
貝貝接過請柬，指尖微微一頓。
《百鳥朝鳳》是她耗時半年完成的鉅作。這幅繡品不同於傳統的蘇繡，她將自己在水鄉看到的野趣、在滬上看到的繁華，甚至是在貧民窟裡看到的那些掙扎求生的眼神，都融進了針線裡。那是她的半生，是阿貝，也是莫曉貝貝。
“我去。”貝貝深吸一口氣，將請柬收好，“我也想看看，現在的滬上名流，還認不認我這個曾經的‘漁家女’。”
瑩瑩伸手握住貝貝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姐，他們認不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莫家的女兒，是錦繡坊的老闆，也是我莫曉瑩瑩的親姐姐。誰要是敢給你臉色看，我先不答應。”
貝貝反握住妹妹的手，用力捏了捏。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庭院。車門開啟，齊嘯雲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走了下來。他手裡提著一個長條形的木盒，步履匆匆，顯然是剛從公司趕回來。
“嘯雲哥！”瑩瑩眼尖，先喊了一聲。
齊嘯雲抬頭，目光在看到貝貝的那一刻瞬間亮了起來。他幾步走上臺階，將手中的木盒遞給貝貝，語氣裡帶著幾分獻寶的意味：“貝貝，你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