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4章
晨霧還沒散盡,十六鋪碼頭的汽笛已經響了第三遍。
阿貝從閣樓的小窗探出頭,看見黃浦江上的輪船像一頭頭鐵灰色的巨獸,吞吐著黑煙和人流。她來滬上整整十七天,還是沒能習慣這聲音——比水鄉的雞鳴刺耳百倍,卻偏偏能震得人心口發麻。
她縮回身子,就著木盆裡的冷水洗了臉。銅鏡缺了左上角,映出一張被江風吹得微微泛紅的面孔。阿貝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片刻,把碎髮攏到耳後,從領口掏出那塊玉佩握了握。
溫的。像是活的。
這是阿爹教她的習慣——心裡沒底的時候,摸一摸玉佩。莫老憨說過,這東西是她被撿到時身上唯一的值錢物件,留著它,說不定哪天就能找著來路。
“阿貝!下樓!”
樓下傳來老闆娘尖細的嗓音,阿貝應了一聲,把玉佩塞回衣襟,快步下了吱呀作響的木梯。
錦華繡坊的門面不大,夾在一家洋布莊和一爿茶館之間,招牌上的金漆剝落了大半。阿貝推開門板的當口,老闆周錦華正對著賬本皺眉,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今朝有一批蘇繡送到,你幫著歸置。”周錦華頭也不抬,“上回你改的那件蝶戀花,客人加了雙倍工錢,說針腳活泛,有靈氣。”
阿貝抿了抿唇,沒接話。她知道周錦華這話裡藏著試探——一個來路不明的鄉下丫頭,手藝好得不合常理,任哪個老闆都會多想。但她沒法解釋。那些針法一半是養母教的,另一半像是長在手指頭上的,拿起針線就自然而然地從指尖流淌出來。
她只是悶頭幹活。
上午過得還算太平。阿貝把新到的蘇繡按花色、針法分了類,又幫著修補了一件勾絲的旗袍。她的手極穩,針尖穿過綢面時幾乎聽不見聲響,修補過的地方平滑如初。周錦華路過時站住看了一會兒,沒說話,但臉上的褶子鬆動了幾分。
變故發生在午後。
阿貝正在後院晾曬繡線,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她撩開布簾,看見三個男人堵在店門口,為首的身形短粗,一張油臉,嘴角叼著半截香菸。
“周老闆,生意興隆啊。”油臉男人把菸頭擲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
周錦華的臉色變了。阿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櫃檯邊緣攥緊,指節泛白。
“胡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少裝蒜。”被稱作胡爺的男人往櫃檯上一靠,隨手撥弄著算盤,“上個月黃老闆在十六鋪打了招呼,這條街上的鋪子,凡是跟江南那邊有往來的,都得登記。周老闆這繡坊,從蘇州拿貨,從杭州拿貨,聽說最近還收了個江南來的丫頭?”
他說這話時,目光越過周錦華的肩膀,直直地落在阿貝臉上。
阿貝的心猛地一沉。
她來滬上之前,黃老虎的人在村裡放過話:莫老憨的閨女要是敢跑,跑到天邊也能抓回來。她以為那只是嚇唬,以為滬上夠大,大到能把一個漁家丫頭藏得嚴嚴實實。但此刻胡爺的眼神告訴她——她錯了。
“是有這麼回事。”周錦華的聲音明顯矮了一截,“那丫頭手藝不錯,我就留了。胡爺,她一個鄉下姑娘,能礙著黃老闆什麼事?”
“礙不礙事,不是你說了算。”胡爺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拍在櫃檯上,“她老子在江南欠了黃老闆的債,白紙黑字。子債父償,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阿貝的腦子嗡了一聲。
她走上前,從周錦華身邊拿起那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大意是莫老憨欠黃老虎大洋三百塊,以漁船和漁獲抵債一百塊,餘款限期還清。落款處蓋著一個猩紅的指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