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1章
他指了指請柬背面的一行小字。
“每家參展繡坊須繳納保證金五十塊大洋,展後如無糾紛則退還。”
五十塊大洋。
阿貝的心沉了下去。錦華繡坊的賬本她見過,上個月的盈餘不過十幾塊,櫃上能動的現錢加起來,恐怕連三十塊都湊不齊。
“我去想辦法。”她把請柬還給周錦華。
“你能想什麼辦法?”周錦華苦笑,“把你賣了也湊不出五十塊大洋。”
阿貝沒接話,轉身進了繡房。
繡房的角落裡堆著一匹未裁剪的素綃,是上個月一個客戶定了又退的,料子極好,薄如蟬翼,但顏色過於素淨,一直沒找到合適的買主。阿貝把那匹素綃搬到光線最亮的地方,鋪開,用竹尺壓住四角。
然後她坐了下來。
從隨身的針線包裡取出絲線,配色。月白,水綠,菸灰,藕荷,極淡極淡的一抹赭石。這些顏色擱在一起,乍一看幾乎分辨不出差別,但阿貝知道,等繡成了,每一針都會在光線下顯出不同的層次。
她要繡一幅《江畔晨霧》。
不是參展,是賣。
三天時間,一幅能賣出五十塊大洋的繡品。她知道這幾乎不可能——頂級繡娘一幅精品也要繡上十天半月,她只有三天。但她沒有別的路。
阿貝穿上線,落下第一針。
針尖刺入素綃的瞬間,她整個人的氣息都變了。肩膀微微下沉,呼吸變得又輕又長,像是撐船時把槳探入水面的那一刻——所有的力都收著,所有的勁都含著。
周錦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說話,悄悄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這一繡就是一整天。
阿貝幾乎沒有動過。繡到中午,周錦華端進來一碗粥,她喝了兩口又放下了。繡到傍晚,光線暗得看不清絲線的顏色,她才抬起頭,發現脖子已經僵硬得幾乎轉不動。
素綃上出現了半幅江岸。霧氣是留白,江水是極細的平針,遠處的船影只繡了寥寥幾筆,但已經能看出是一艘烏篷船,船頭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周錦華端著晚飯進來時,盯著那半幅繡品看了很久。
“你這針法,到底跟誰學的?”
阿貝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我娘。”
這是實話。養母的針法是十里八鄉最好的,繡出來的鴛鴦像是能從布面上游下來。但阿貝心裡清楚,她現在的針法已經不只是養母教的了——有些東西像是從手指尖自己長出來的,是養母教的底子,卻開出了不一樣的花。
就像同一顆種子,種在水鄉的泥土裡,長出來的卻是滬上的枝葉。
“今晚別繡了。”周錦華把飯碗擱在她面前,“明天再繡。”
阿貝點了點頭,端起飯碗。
等周錦華走了,她又拿起了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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