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0章
她當時沒有問。乳孃也沒有說。兩人隔著那隻敞開的藤箱對視了一眼,乳孃把箱蓋合上了。後來那隻藤箱再也沒有在她面前開啟過。
“那個女屍,”貝貝的聲音在五香粉的白煙裡穿過,“後來葬在哪裡?”
“義莊。棚戶區死的人,無人認領,都葬在北門外義莊後面的亂葬崗。沒有碑,沒有棺,一卷蘆蓆裹著,埋在土裡。”蔡老頭把木鏟從鐵鍋裡抽出來,鏟尖上沾著幾粒炒焦的蠶豆。他把鏟子在鍋沿上磕了磕,豆粒落進砂裡,發出乾澀的聲響。“不過那具女屍入土之前,有人在她身上找到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另半塊玉佩。”
橋洞口,煤氣路燈的光忽然暗了一下。不是燈的問題。是有人從橋面上走過,身影擋住了光。那身影走得很慢,一步一頓,從橋頭走到橋尾。燈光被切成一段一段的,從橋欄杆的立柱之間漏下來,在橋洞裡掃過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帶。光帶掃過貝貝的臉,掃過蔡老頭佝僂的脊背,掃過鐵鍋裡漸漸冷卻的蠶豆。
最後一道光帶掃過石壁最深處的時候,那個影子不見了。
貝貝的眼角捕捉到了這個變化。她沒有轉頭,但她的脊背微微繃緊了。那是水鄉養出來的另一種本能——當船底的流水忽然變向,意味著水底下有暗樁。你不需要看見暗樁,你只需要感覺到水流的改變。
“那半塊玉佩,後來到了誰手裡?”
蔡老頭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貝貝的肩膀,看向她身後。貝貝順著他的目光慢慢轉過頭。
橋洞口站著一個人。
不高。肩寬。脖子很粗。粗到從耳根到肩膀幾乎是一條斜線。他站在那裡,煤氣路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鑲上一圈模糊的毛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但貝貝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有重量。不是壓迫的重量,是另一種——像是在菜市場裡,有人隔著好幾個攤位,一直看著你挑菜。不靠近,不開口,只是看著。你每次抬頭,他都在。你低下頭,還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貼在你的後頸上。
“蔡老頭。”那個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橋洞裡每一個角落都聽見了。算命的加快了收攤的動作,賣假藥的把藥箱背上了肩,倚著石壁抽菸的瘦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這位小姑娘,是你親戚?”
“不是。”蔡老頭的木鏟在鐵鍋裡無意識地攪動著,“買五香豆的。”
“買五香豆,聊這麼久。”
“她要買二斤。我這兒不夠,讓她改天來。”
那個人不說話了。他往前走了兩步,從洞口的光裡走進橋洞的暗處。現在貝貝能看清他的臉了——四十歲上下,方臉,顴骨很寬,嘴唇很薄。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眉心,有一道豎著的疤,從眉心一直延伸到左眼眉梢。疤很舊了,邊緣被歲月磨圓了,但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像一道褪了色的硃砂痕。
他走到貝貝面前,低頭看著她。他的身高只比貝貝高半個頭,但他的肩膀幾乎有她的兩倍寬。
“二斤五香豆,吃得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