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0章
“這是我。”她說。然後她把指尖往右移了一寸,落在另一個嬰兒臉上。“這是她。”
她的指尖在那張小小的、模糊的臉上停住了。煤油燈的光在她指甲蓋上亮了一小片,像一滴將墜未墜的露水。
“嘯雲。”
“嗯。”
“她也在上海嗎?”
齊嘯雲沒有回答。他把照片從瑩瑩膝蓋上拿起來,翻到背面。“瑩瑩,左。貝貝,右。”莫隆的字在煤油燈光裡淡得幾乎看不清。他把照片放回暗袋,貼著胸口。那裡現在有兩樣東西——莫隆的字,和莫隆的血。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上海。”他說,“但我知道,你父親寫這行字的時候,把你們兩個分得清清楚楚。左邊是你,右邊是她。他分得清楚,就說明——”他停了一下。石階的涼意從腳底漫上來,漫過膝蓋,漫過胸口。“就說明他希望將來有人也能分清楚。”
瑩瑩把手從照片上收回來,放回膝蓋上。竹布旗袍的月白色在夜色裡變成了一種極淡極淡的灰藍。她看著街道盡頭那片被江火映亮的夜空,眼睛裡的光和黃浦江的波光一樣,碎碎的,搖搖晃晃的。
“我剝蠶豆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蹲在弄堂口。弄堂口有一棵梧桐樹。每年秋天,梧桐葉落下來,落在我的竹籃子裡。我把葉子撿出去,蠶豆繼續剝。有一次,一片葉子正好落在我手背上。我沒有馬上把它拂掉。我看著它。葉脈很清楚,從葉柄散開來,一根一根的,像人的手指張開。我想,那個被抱走的人,她會不會也在某個地方,蹲在某個弄堂口,剝著蠶豆。她剝蠶豆的時候,梧桐葉子會不會也落在她手背上。她會不會也沒有拂掉。”
齊嘯雲把手伸過去,覆在瑩瑩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像在弄堂口坐了很久的人的手。她的手背上有幾道極細極細的疤痕——不是剝蠶豆留下的,是幫人洗衣裳,鹼水泡的。母親的手上也有這樣的疤。瑩瑩從小就跟著林氏,從閘北的貧民窟,到南市的亭子間。她蹲在弄堂口剝蠶豆的時候,齊嘯雲跟著母親去接過她。母親蹲下去,把她竹籃裡的蠶豆殼撥開,說,瑩瑩,走,跟嬸孃回家。瑩瑩抬起頭,眼睛很亮,沒有哭。她把剝好的蠶豆用報紙包好,放在弄堂口那戶人家的門檻上,然後把手伸給母親。手伸出來的時候,手背上貼著一片梧桐葉。她自己沒有發現。齊嘯雲看見了。他伸手把她手背上的梧桐葉拈起來,放在她掌心裡。她低頭看了看,把葉子攥住了。攥了一路,攥到葉子在她手心裡碎成了好幾片。
“那片梧桐葉,”齊嘯雲說,“你還留著嗎?”
瑩瑩把手從他手底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煤油燈的光,和十幾年前碎在她手心裡的那幾片梧桐葉的影子。
“留著。”她說,“在心裡的暗處。”
黃浦江的汽笛又響了。這一次很遠,遠得像從十幾年前傳過來的。弄堂裡的煤油燈一盞一盞地滅了。老城廂沉入更深的夜色裡。兩個人坐在石階上,誰也沒有動。她的手在他掌心裡,一點一點地暖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