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2章
一
滬上的秋天來得晚,十月天了,梧桐葉子還綠著,只在葉尖泛出一點點黃,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在說悄悄話。
碼頭卻已經是另一番景象了。
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江面上籠著一層薄霧。貨輪鳴著汽笛,緩慢地靠岸,鐵鏈嘩啦啦地響,船身撞在水泥碼頭上,發出沉悶的“咚”聲。搬運工已經開始上工了,穿著短褂的漢子扛著麻袋,弓著腰,一步一步踩著跳板,汗珠子順著黝黑的脊背往下淌。
貝貝就站在碼頭的入口處,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藍布包袱。
她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細瘦但結實的小臂。頭髮用木簪子鬆鬆地挽了個髻,額前幾縷碎髮被江風吹得亂飛。臉上沒什麼脂粉,皮膚是江南水鄉姑娘特有的白淨,只是眉眼間透著一股子倔強,和碼頭上來來往往的纖弱女子很不一樣。
包袱裡是她的全部家當:兩身換洗衣服,幾件繡品,還有那半塊用紅布包著的玉佩。
玉佩貼在心口的位置,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那種溫潤的涼。養母臨走前一再叮囑:“阿貝,到了滬上,要是實在過不下去了,就去找齊家。當年訂娃娃親的那戶人家,聽說在滬上很有勢力。這玉佩是你身份的憑證,千萬收好了,別讓人瞧見。”
貝貝當時點點頭,心裡卻想:我才不去。人家是滬上的大戶,咱們是打漁的,去了也是自取其辱。我要憑自己的本事,在滬上站穩腳跟,賺夠錢給爹治病。
可如今站在這個陌生的、嘈雜的、巨大的碼頭上,她心裡那點底氣,像被江風吹散了的霧,一點點淡了。
“讓開!讓開!沒長眼睛啊!”
一輛黃包車從身邊擦過,車伕粗聲粗氣地吼。貝貝趕緊往旁邊躲,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手裡的包袱沒抓穩,“啪”地掉在地上,散開了。
幾件繡品滾出來,攤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最上面那幅是《蓮塘清趣》,淡青色的綢子底,粉白的蓮花,碧綠的荷葉,蓮葉底下還繡了兩條紅色的小鯉魚,活靈活現的。這是她最得意的一幅作品,本來打算到滬上後找個繡莊賣個好價錢。
可現在,綢子上沾了泥水,蓮花瓣髒了一塊。
貝貝的心猛地一揪。她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撿,手指剛碰到繡品,一隻穿著黑色皮鞋的腳就踩了上來。
“喲,這是什麼東西?”
二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綢緞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骨是象牙的,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跟班,都是短打扮,腰裡彆著棍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男人用腳尖撥了撥繡品,臉上露出輕蔑的笑:“這玩意兒,地攤上兩文錢能買三件。小姑娘,來碼頭賣這個,你怕是走錯地方了吧?”
貝貝沒說話,只是伸手去拿繡品。男人的腳卻踩得更實了。
“別急啊,”男人彎下腰,摺扇挑起貝貝的下巴,“模樣倒是不錯。這繡品賣不了錢,不如跟爺走,爺給你找個好去處,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放手。”貝貝的聲音很冷。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小姑娘敢這麼跟他說話。他身後的跟班上前一步,惡聲惡氣地說:“小丫頭片子,知道我們爺是誰嗎?這條碼頭上,還沒人敢這麼跟黃爺說話!”
黃爺。貝貝心裡一沉。來之前她聽人說過,滬上碼頭有個“黃老虎”,手下養著一幫打手,專收保護費,欺壓搬運工和做小生意的。沒想到剛到就碰上了。
“我不管你是誰,”貝貝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那男人,“把我的東西還我。”
“喲呵,還挺橫。”黃老虎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老子今天還就不還了,你能怎麼著?”
他腳下一碾,繡品上的蓮花徹底被踩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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