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2章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段三娘。段三娘眼角有淚光,嘴角卻在笑。那是一個內疚了太久的人終於鼓起勇氣的笑,是一種贖罪的笑。
“三娘,您就是——”
“當年在莫家,我餵過你三個月的奶。”段三孃的聲音開始顫抖,“後來趙坤的人把我趕走了,還給我安排了別的活計。我沒辦法啊阿貝,我沒辦法!這些年我偷偷去看過你娘,看過你姐姐,可我不敢跟你相認——我不配。”
窗外弄堂裡有小孩跑過,後門咣噹響了一聲,隨即飄進小販拖著長腔叫賣桂花粥的聲音。貝貝攥著那張泛黃卷邊的繡稿,指節發白。她知道趙坤的人是誰——那個從碼頭上拽著她一路抱出城的刀疤臉,胸口的銅紐扣腥臭的鐵鏽味,混著他趕路時粗重的喘息,偶爾還有她自己的哭聲。這些味道和聲音從來不肯放過她,總是在夜裡最安靜的時候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
她沒有哭。她是被黃老虎鑿沉過船的人。她只是走過去,輕輕抱住了段三娘。
窗外弄堂裡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像是有人靠在牆上,聽完了整段對話,然後悄悄離開了。貝貝鬆開三娘,推窗往後巷裡看了一眼,只瞥見一個細長的影子在轉角一閃便不見了。她合上窗,心裡清楚那是誰在跟著自己——齊嘯雲安排的人,不知是保護還是監視,但今天這一趟的每一句對話,用不了多久就會被那人的筆跡送到他的案頭。
“三娘,”她坐回繡架前,“您教我劈二十四絲吧。”
段三娘抹了把眼睛,吸了吸鼻子,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束金線開始教。劈二十四絲的打線要上三遍漿,分絲的手必須又快又穩,稍慢一點金箔就捲刃,扯斷一根整束都要重頭來過。貝貝試到第四遍才過關,段三娘仔細端詳了一番,說了一句“火候還差半年,手底下倒有你娘當年的穩當”。下午的陽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落在繡架上。牡丹花在光裡像是有了生命,層層疊疊的花瓣微微顫動,彷彿下一秒就要從緞子上舒展開來。
傍晚,貝貝回到弄堂時,巷口已經亮起了煤油燈。她正要進自己住的那個小隔間,一隻手忽然從牆角伸出來,輕輕拽住了她的袖子。是弄堂裡新來的小女孩。上個月剛跟母親從外地逃難到滬上,租住在弄堂最深處那間挨著水站的小房子裡。她母親在紗廠做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貝貝有時候做多了飯,會盛一碗放在她家門口。
“姐姐。”小女孩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緊張,“今天下午,有個男的來找你。”
“什麼男的。”
“穿黑衣服的,瘦高瘦高的,問了你好多事。問你是不是住在這裡,一個人在滬上做什麼,有沒有什麼親戚。”小女孩攥緊了她的衣角,壓著聲音說,“姐姐,他給了我一顆糖,還彎下腰來摸我的頭。可我害怕他的手——那手指甲縫裡有血。”
“你說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