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0章
街上的人很快圍過來。滬上人愛看熱鬧,不到半分鐘就圍了一個圈,但沒有一個人上前幫忙,只有人指指點點——“老頭子自己不看路”“司機按了喇叭他還往前挑”。
別克車的司機跳下來,是個穿著黑綢衫的壯漢。他先走到車頭看了看有沒有剮蹭,然後才不緊不慢地朝老漢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往地上一扔:“拿著趕緊走,別擋路。老子還有急事!”鈔票落在汽水灘裡,紙角洇上金橙色的橘子水,像被人蘸了糖漿。老漢沒去撿,低頭縮肩,像一隻被暴雨打懵了的老狗。
貝貝站起來了。她不是要打架,她的身高才到那壯漢肩膀,真要動手一根手指就能把她推倒。但她還是站起來了,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揚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壯漢。養父被人欺壓時也是這麼個站法,手不動腳不移,但那一身硬骨頭能把人逼退三步。她沒有養父那一米八的個子,但她的脊樑挺得一模一樣。
“你撞了人,應該先問傷,不是先看車。”
她的聲音不大。碼頭吵,圍觀的人群也吵,但她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周圍忽然靜了幾秒。不是因為聲音有多大,而是因為這姑娘的聲音太穩了——帶著一口軟糯的江南腔,卻每個字都像用鐵錘敲在青石板上。壯漢沒料到這個穿藍布衣裳的鄉下丫頭敢出頭,愣了一下,然後像被她的眼神燙著了似的,退了一步,罵罵咧咧地又掏了兩張鈔票扔下,上車猛踩油門跑了。老漢緩過勁兒來,伸手將地上被汽水泡著的鈔票一張一張撿起,在衣襟上擦乾水,捏在手裡不說話,只對著貝貝鞠了一躬,挑起空擔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貝貝目送他走遠才蹲下去收拾自己的包袱,發現剛才用來給老漢包紮的手帕是養母做給她的一條——上頭繡著並蒂蓮,是養母在她臨行前從自己壓箱底的嫁妝裡翻出來的。她把帕子抖了抖,血漬已經浸透了絲線,兩朵蓮花被染成了鐵鏽色。她沒捨得扔,疊起來放進包袱最裡層,重新背好包袱往錦雲坊走。剛走兩步,發現包袱皮上多了條口子——是剛才撿碎玻璃時被劃的,從右下角裂開小半寸,從裂縫裡透出來的是那塊莫家玉佩,溫潤的青白色在陽光下一閃。
“小姐,請等一下。”
貝貝回過頭。一個年輕男人從人群中走出來,西裝筆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少爺。但這種富貴不是暴發戶那種——他的西裝是藏青色的,不是那種招搖的淺灰;袖釦是銀的,沒有刻名字;頭髮梳得整齊但不油亮。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塊被水流沖刷得很光滑的石頭,不扎眼,但壓得住場面。
齊嘯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