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7章
她把自己住的這條巷子,一針一線地搬到了繡布上。斑駁的牆皮用深淺不一的土黃色絲線堆出來,青石板路上的青苔用嫩綠和深綠摻著繡,晾衣竿上的衣裳五顏六色,樓上窗戶裡透出一點橘色的光。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的葉子用了十幾種綠色,深深淺淺層層疊疊。樹下有個賣餛飩的小攤,她給那個小小的餛飩攤多花了幾筆功夫——鍋裡冒著白汽,攤主彎著腰在撈餛飩,旁邊站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
還有那隻剛生了崽的大黃狗,她把它繡在巷子深處一戶人家的門檻上,懶洋洋地趴著,尾巴翹起來搖了一點點弧度,像是在跟路過的人打招呼。
這是布穀巷,又不是布穀巷——是她眼裡看到的布穀巷。
阿貝把繡品小心翼翼地捲起來,放在《水鄉晨霧》的旁邊。這幅新作不參展,是她給自己繡的。她要記住這個地方——這個收留了她在異鄉第一個落腳處的小巷,這些給她送包子、跟她聊天、讓她在陌生的城市裡不再害怕的人。
窗外,布穀巷醒了。
賣菜的吆喝聲從巷口傳過來,陳伯的餛飩攤拉開卷簾門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剃頭匠老周在門口擺出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舊椅子,孫嫂的縫紉機又開始嗒嗒嗒地響。阿鯉揹著小書包從樓下跑過去,跑了幾步又退回來,仰頭朝阿貝的窗戶喊了一聲。
“阿姐!今天的包子是豆沙餡的,我讓娘給你留兩個!”
阿貝把頭探出窗外,笑著應了一聲。
阿鯉這才滿意地跑遠了,兩條羊角辮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的。阿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的蔭涼裡,忽然想起自己像她這麼大的時候,也是這麼在菱湖鎮的青石板路上跑的。那時候她扎的也是羊角辮,跑起來辮梢上的紅頭繩一晃一晃的,爹在後面喊“慢點慢點”,她從不聽。
如今她不在菱湖了,她在布穀巷。
這條巷子窄、舊、潮,下雨天走路得踮著腳,晚上能聽見隔壁人家的呼嚕聲。可不知為什麼,當阿貝把腦袋從窗外收回來,看著桌上那幅《布穀巷》的繡品時,心裡湧上來的感覺,竟有那麼一點像“家”。
當然,布穀巷不是家。家在水鄉,在爹咳嗽的聲音裡,在娘縫補衣裳的針腳裡,在那條她閉上眼就能在腦子裡從頭劃到尾的河上。
但布穀巷是她在滬上的起點。是她用一塊銀圓的決心換來的一方屋簷。
阿貝把窗戶關上,將煤油燈擰滅。樓下阿鯉又在喊她了,聲音脆生生的,像三月裡剛冒出來的菱角尖。
“阿姐——記得吃包子——”
她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辮好,從竹殼暖壺裡倒了點水抹了抹臉,推門下樓。
新的一天開始了。今天是去博覽會現場報到的日子。離江南繡藝博覽會開幕,還有三天。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