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7章
阿貝被人領進花廳,在一張紅木太師椅上坐下來。花廳不算大,但佈置得極講究——窗明几淨,牆上掛著幾幅山水條幅,落款處蓋著幾方硃砂印,她看不太懂,只覺得那山那水畫得蒼潤有力,不像是市面上隨便買來的行貨。茶几上擺著一隻青花瓷茶杯,杯中的茶還冒著熱氣,可見僕人剛沏的。
她規規矩矩地坐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掌心裡攥著那兩枚銅釦,攥得汗涔涔的。眼睛老老實實地盯著茶几上的茶杯,餘光卻忍不住四下打量——這間屋子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在無聲地告訴她,這裡和她住的那條弄堂,是兩個世界。
可她偏偏就是這個世界的血脈。
她不知道自己是憑著怎樣的直覺,才從一枚銅釦一路摸到這座大宅的門前來。也許是那個“莫”字的刻痕,也許是那枚銅釦上六角花紋與玉佩上刻痕的重合,也許——是養父病榻上昏睡時的囈語中,偶爾蹦出來的那個含混不清的音節,聽上去像是“莫”,又像是別的什麼。她努力想把這些線索串成一條完整的鏈子,可腦子裡亂糟糟的,像繡花時針線纏成了一個理不清的結。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僕人進來點亮了花廳的壁燈,又往茶杯裡續了一回熱水。阿貝道了謝,剛想開口問齊少爺大概什麼時候回來,就聽見院子裡傳來汽車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然後是車門砰地關上,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穿過前院,皮鞋底敲在青石板上的節奏又快又沉,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花廳的門被推開了。
齊嘯雲站在門口,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領帶微微鬆開,頭髮被晚風吹得有些凌亂。他顯然是從外面直接趕回來的,額角還沁著一層薄薄的汗。他的目光在花廳裡掃了一圈,準確地落在了阿貝身上,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那日在街角出手相助時一樣——溫和,從容,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我去弄堂找你了,”他說,“你不在。王嬸說你往城北方向去了,我就猜,你也許是來找我了。”
阿貝站了起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來的時候想過很多種開場白,可此刻那些話全都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乾脆放棄了言語,直接把掌心攤開。
兩枚銅釦,並排躺在她的掌心裡。
一枚正面刻六角花紋,一枚正面六角花紋中央浮雕著“齊”字。兩枚銅釦在壁燈的暖光下,泛著暗沉沉的金色光芒,像兩枚跨越了十五年時光的沉默證據,終於在這一刻被擺在了明處。
齊嘯雲的目光落在那兩枚銅釦上,笑容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阿貝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是震動,是意料之中卻仍覺不可思議的震動。他沉默了片刻,上前一步,沒有伸手去拿銅釦,而是微微俯下身,仔細端詳了數息,然後直起身來。
“跟我來。”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