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7章
阿貝靠在牆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想起師父,想起水鄉的那個小院子,想起院子裡晾著的染線在風裡飄蕩的樣子,五顏六色的,像彩虹落在人間。她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衣襟——那半塊玉佩貼著胸口,溫溫熱。
傍晚六點,銅管樂隊再次奏響。頒獎典禮在底樓大廳舉行,所有的展商和觀眾都聚集在大廳裡,燈光璀璨,衣香鬢影。阿貝站在人群最後面,被前面的人擋著,只能踮起腳尖從縫隙裡看主席臺。三等獎念過了,沒有她。二等獎念過了,沒有她。一等獎念過了,還是沒有她。
阿貝的心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起來。沉下去是因為等了那麼久,浮起來是因為——她本來也沒指望拿獎。能參展已經很好了,能來滬上已經很好了,能有繡坊收留她已經很好了。她對自己這樣說,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本屆博覽會最高獎項——金針獎——”副主席拉長了聲音,目光在人群中巡了一圈,然後落向大廳最後方,落在那片被眾人擋住了整整一個下午的角落裡,“《水鄉晨霧》,作者阿貝。”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所有人都在回頭看她。阿貝愣在原地,被身後的繡娘推了一把才反應過來,一步一步朝主席臺走去。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被這麼多人注視過。她穿著最普通的藍布衫,袖口還沾著今天早上染上的絲線顏色,頭髮紮成最樸素的麻花辮,辮梢用一根紅頭繩繫著——那是養母過年時給她編的。她不像滬上的小姐們那樣珠光寶氣、舉止優雅,可她走過人群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
阿貝站上主席臺,從副主席手裡接過獎盃。銅管樂隊奏起了頒獎樂,閃光燈噼裡啪啦地亮成一片。副主席把話筒遞給她,問她有什麼想說的。阿貝攥著話筒,手心裡全是汗。她看著臺下無數張陌生的面孔,張了張嘴,發現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她想起師父的手指,又瘦又皺,握針卻從來不會抖。想起養父划船的背影,在晨霧裡漸漸消失。想起養母送她離開水鄉的那天早上,往她包袱裡塞了六個煮雞蛋,說“到了滬上別捨不得吃”。想起胡三娘,想起那個把油燈留給她的夜晚。她的嘴唇抖了很久,終於說了一句話:“我想謝謝我師父。她說,繡東西,不是為了給別人看的。”
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如雷。
阿貝從主席臺上走下來時,一個穿白西裝的年輕男人正在側門口等她。他身後跟著兩名隨從,手裡各捧著一束鮮花。男人的面容在燈光下半明半暗,彬彬有禮,聲音溫潤有禮:“阿貝小姐,你的作品非常出色。我家夫人非常欣賞,想請你明日到府上一敘,談談定製繡品的事。”
阿貝愣住了。她不認識這個人,也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那人遞上一張名片。燙金的字,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齊氏實業公司,齊嘯雲。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