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9章
福特汽車載著阿貝駛出老城廂,穿過法租界梧桐蔽日的林蔭道,在一扇黑漆大鐵門前停下。鐵門緩緩開啟,露出裡面一條長長的私家車道,車道兩旁種著修剪整齊的黃楊木,草坪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主宅是一棟三層紅磚洋房,帶圓弧形的塔樓和白色百葉窗,正門兩側各立著一根愛奧尼式石柱,門楣上雕刻著繁複的纏枝紋樣。
年輕人為她拉開車門,引她穿過正門,穿過鋪著波斯地毯的門廳,穿過掛滿字畫的走廊,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他輕輕叩了三下門,裡面傳出一個溫和的女聲:“請進。”
那間屋子跟阿貝想象中完全不一樣。她以為齊府所有的房間都應該金碧輝煌,可這間偏廳卻素淨得很——四壁糊著淡青色的桌布,傢俱是老紅木的,式樣古拙,漆面已經磨出了溫潤的包漿。靠窗的羅漢榻上鋪著半舊的湖絲坐褥,旁邊的小几上擱著一盆蘭草和一杯清茶,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牆上掛著一幅沒骨花卉,畫的是墨蘭,寥寥數筆,氣韻生動,落款處蓋的正是那方“齊門林氏”的硃砂印。
齊夫人就坐在羅漢榻上,腿上搭著一條駝絨毯子。她大約五十歲出頭,穿一件蟹青色的綢緞旗袍,襟口彆著一枚珍珠胸針,頭髮綰在腦後,鬢角有幾縷銀絲,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沒有奪走她的氣度,反而賦予了一種經過沉澱的沉靜與從容。
阿貝上前鞠了一躬,叫了一聲“齊夫人”。聲音不大,有些怯,但規矩做到位了。林若蘭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先是那張年輕卻略顯粗糙的臉龐,然後是她身上那件袖子折了邊的旗袍,最後落在她袖口露出的幾道絲線染料痕跡上。那痕跡洗不掉,深深淺淺地嵌在指甲縫裡和虎口的紋路里,是常年拿針的手才會有的印記。林若蘭收回目光,眼中那絲審視淡了些,多了一絲不顯眼的讚許。她抬了抬手,示意身邊的女傭倒茶。
“我看了你的《水鄉晨霧》。”她開門見山,“昨天我本來只是去隨便看看,走到二樓,在消防通道旁邊看到的。老實說,那個位置不該掛繡品,掛掃帚都嫌暗。可你偏偏掛在那裡,還拿了金針獎。”
阿貝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說了一聲“謝謝夫人”。
“我不是在誇你。”林若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我是想說,能在那個角落裡被看到的繡品,一定是真正的好東西。評審們不是瞎子。”
阿貝沉默了片刻,老實答道:“評審們本來也差點漏過去。後來有位周蕙芬先生路過,看了一會兒,跟評審們說了幾句話,他們才又回來看。”
林若蘭放下茶盞:“周蕙芬這個人我知道,當年跟我在同一所女子學堂讀書,比我高兩屆。她年輕的時候高傲得很,從來不夸人。能讓她折回來看的繡品,不容易。”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你把《水鄉晨霧》拿過來給我看看。”
阿貝從隨身包袱裡取出繡品展開。絲絹在午後的光線中緩緩鋪陳開來,晨霧瀰漫,漁舟若隱若現,白鷺縮頸,荷葉半卷。林若蘭看了很久,久到女傭進來換了兩次茶她都沒有抬頭。然後她問了一個問題:“這片霧,你用了幾種線?”
“一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