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2章
阿貝已經在繡架前坐了整整三個時辰。
窗外的天光從魚肚白變成了正午的刺眼的白,又從白變成了黃昏的灰。繡坊裡的其他繡娘早都散了,連老闆胡三娘都來催過兩回,說阿貝啊,明兒再繡吧,眼睛要熬壞的。阿貝嘴裡應著“就好就好”,手上的針卻一刻沒停。
她在繡一片荷葉。
確切地說,是她在重繡一片荷葉。這片荷葉是《水鄉晨霧》裡最不起眼的一處邊角——晨霧深處,荷塘半掩,一片初綻的荷葉剛剛探出水面。評審們大約不會注意到這裡,觀眾的目光大約也會被畫面正中的漁舟和白鷺吸引走。但阿貝自己知道,這片荷葉沒繡好。葉脈的走向偏了半分,不是行家看不出來,可偏了就是偏了。
她從清晨拆掉舊線,重新起針。
胡三孃的繡坊叫“採芝齋”,開在滬上南市老城廂的一條窄巷子裡,門面不大,上下兩層。樓下是鋪面,擺著各色繡品,牆上掛的、案上鋪的、櫃裡疊的,滿坑滿谷都是絲綢和繡線的氣味。樓上是工坊,七八張繡架一字排開,靠窗的位置光線最好,胡三娘特意留給阿貝。阿貝才來了半個月,胡三娘已經把她的繡品掛在了鋪面最顯眼的位置。有客人問這是哪位師傅的手藝,胡三娘就笑眯眯地往樓上努努嘴:“新來的小娘魚,江南水鄉出來的,才十九歲。”客人驚歎,胡三娘就壓低聲音,帶一點炫耀的意思,“我跟你講,這小娘魚的手藝,往後是要進博物院的。”
阿貝不知道胡三娘在樓下替她吹噓。她只知道這片荷葉繡不好,她就沒臉見師父。
她換了一根新線。這根線的顏色是她自己調的——碧綠裡摻一絲灰,又加了一丁點兒藍,染了三遍才染出她想要的效果。這種顏色沒有名字,阿貝在心裡管它叫“晨霧綠”。霧氣裡的荷葉不是翠綠的,也不是墨綠的,而是一種被水汽洇溼了的、帶著朦朧感的綠。像江南的清晨,太陽還沒升起來,湖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荷葉從霧裡探出來,溼漉漉的,綠得不那麼確定。她調出過這個顏色。在家鄉的時候,師父教她染線,說染線不是染布,染布要的是均勻,染線要的是變化。一根線從頭到尾可以有七八種深淺,繡出來才有活氣。師父的手藝是跟一個蘇州老繡娘學的,那個老繡娘又是跟她師父學的,再往上數幾代,能數到清宮裡的繡坊。阿貝是這根傳承上最末端的一環,她自己並不知道。
“還沒走?”
阿貝抬頭,胡三娘端著一盞油燈站在樓梯口。外頭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阿貝竟沒發覺。胡三娘走過來,把油燈擱在繡架旁邊的小几上,探頭看了一眼繡面,沒說話。她看了好一會兒,才伸手在那片荷葉上虛虛地撫了一下,指尖沒有碰到繡面——好繡品不能用手摸,手上的油汗會汙了絲線,這是規矩。“你拆了重繡的?”胡三娘問。
“嗯。葉脈偏了。”
胡三娘又看了一眼,說實話,她完全看不出偏在哪裡,但她信阿貝。半個月前,一個穿著粗布衣裳、揹著一隻舊包袱的小娘魚推開採芝齋的門,怯生生地問這裡招不招學徒。她拿出幾件自己繡的手帕和荷包請胡三娘過目。胡三娘做了二十年繡品生意,見過的好手藝不算少,翻了翻那幾件小東西,沒誇,只是把手帕翻過來看背面。真正的繡工看的是背面,針腳亂不亂、線頭多不多、接頭平不平,背面一看就現原形。阿貝手帕的背面乾乾淨淨,針腳細密勻稱,接頭藏得嚴嚴實實,像另一幅畫。胡三娘放下手帕,說:“學徒不收,繡娘你做不做?工錢按件算,包吃住。”
阿貝差點當場哭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