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2章
阿貝已經整整三天沒有離開繡坊了。
確切地說,是三天沒有離開那張繡繃。一架老舊的黃楊木繡繃,邊角被磨得發亮,繃面上繃著一塊素白色的府綢。綢面上是一幅剛剛起了頭的繡品——遠山的輪廓用墨線勾了底,山腳下是幾間歪歪斜斜的瓦房,房前一條小河,河邊泊著一隻烏篷船。
這是水鄉。是她記憶裡那個炊煙裊裊的江南,是養父划著船在晨霧裡撒網的水鄉,是養母坐在門檻上繡花的水鄉。
陳師傅傍晚離開的時候在繡繃前端詳了好一會兒。他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匠人,做了一輩子蘇繡,眼睛卻沒有花,手指也沒有抖。他看著那些剛剛落下的針腳,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你這亂針的走法,跟誰學的?”
“我娘。”阿貝沒有抬頭,手裡的針在燈光下翻了個花,“她在鎮上繡坊做過三年工。”
“她師父是誰?”
“沒有師父。”阿貝終於抬起頭,衝陳師傅笑了一下,“我娘說她是自己琢磨的,針腳不規矩,上不了檯面。”
陳師傅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臨走前在繡繃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一個什麼開關。阿貝知道,那是老師在摸繡面的鬆緊,是行家才有的動作。鬆緊對了,走針才順;鬆緊不對,再好的手藝也繡不出平整的活兒。
陳師傅走後,阿貝又繡了很久。
她在繡那片水。
水是最難的。遠山可以用長短針一層一層地鋪,瓦房可以用平針一塊一塊地填,但水不行。水是活的,是流動的,是每一秒都在變化的。用絲線去捕捉流動的水,就像用手去捧月光,看起來很近,做起來才知道隔了多遠。
阿貝用了五種藍色的絲線。
最淺的那種,是清晨天剛亮時水面的顏色,灰藍裡帶著一點白。稍深一點的,是太陽昇起後河水泛出的那種藍,透亮透亮的。再深的,是正午陽光直射下河底的暗影,藍得發青。最深的兩種,一種是暮色裡河水反射天光的那種沉沉的靛藍,一種是雨後河水漲起來時帶著泥沙的那種渾濁的藍灰。
她把五根針同時別在繡繃邊上,一根一根地換,一層一層地鋪。每換一種顏色,都要重新劈絲——把一根頭髮絲粗細的絲線劈成四股,取其中一股,穿進比髮絲還細的針眼裡。這個過程極慢,極磨人。但阿貝做得很耐心,像是在做一件生來就會的事情。
夜裡十一點,隔壁繡坊的燈都滅了,只有她這一盞還亮著。
阿貝揉了揉眼睛,把最後一種藍色的絲線穿進針裡。她開始繡水面上那些細碎的波光——那是陽光打在河面上碎成的千萬片金鱗。她用了一種極短極細的針法,每一針只有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地鋪在水面上,遠遠看去,像是有光在絲線下面流動。
她繡得太專注了,沒有注意到窗外有個人站了很久。
齊嘯雲是來給陳師傅送賬本的。齊家名下有一間綢緞莊,長期給這幾間繡坊供貨,每個月底都是他親自來對賬。今天來得晚,從賬房出來已經快十一點了,路過這間繡坊的時候,看見窗戶裡還亮著燈,就多看了一眼。
然後他就站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