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1章
她跟田嫂交代了一句,拿上自己的粗布外衣,跟著齊嘯雲出了繡坊。法租界傍晚的街道上人流如織,有牽著貴婦犬的洋人太太,有穿著學生裝的年輕男女,有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小販。阿貝走在齊嘯雲身邊,矮了他整整一個頭,步子卻一點不慢,甚至好幾次差點走在了他前面。
齊嘯雲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揚。瑩瑩走路永遠是跟在別人身後半步的,從小到大都是。但這個阿貝,她像是從來沒學過“跟在後面”這四個字。
館子在霞飛路拐角的一條小弄堂裡,門臉不起眼,門口支著兩口大鍋,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老闆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一見齊嘯雲就迎上來,滿臉堆笑:“齊少爺來了!老位子給您留著呢!”
齊嘯雲點點頭,帶著阿貝穿過熱氣蒸騰的大堂,在最裡面靠窗的一張桌子旁坐下。這裡相對安靜,窗外是一棵老樟樹,葉子被路燈照得綠瑩瑩的。
“你常來?”阿貝打量著四周。
“嗯。這家館子是我父親年輕時開的,後來老闆的兒子接了手,跟我也是朋友。”齊嘯雲說著,跟老闆比了個手勢,“老樣子,再加一份醃篤鮮。”
阿貝沒再說什麼。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一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跟她在繡坊裡判若兩人——在繡坊裡她是主人,在這裡她是客人,她的身體語言把這條界限劃得清清楚楚。
齊嘯雲看出來了,但沒有點破。他給阿貝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看著阿貝,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認真。
“阿貝師傅,今天請你吃飯,確實是有一件事想問你。”
阿貝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來。她迎上齊嘯雲的目光,眼神里沒有意外,反而有一種“終於來了”的瞭然。
“齊少爺請講。”
齊嘯雲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袖釦。銀質的,很小,圓形的扣面上刻著一株梧桐樹——跟他讓阿貝繡的那個紋樣一模一樣。袖釦的邊緣有些磨損,看得出是常年使用的東西。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齊嘯雲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她姓沈,出身蘇州沈家。二十四年前,她在滬上生下一個女兒,取名齊慕梧——梧桐的梧。因為這孩子出生的時候,院子裡那棵老梧桐剛好落盡了最後一片葉子,枝頭卻已經冒出了新芽。”
阿貝靜靜地聽著,呼吸不自覺地放慢了。她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逼近那個她從江南帶來的、壓在枕頭底下的秘密。
“慕梧是我的妹妹。”齊嘯雲看著那枚袖釦,“她比我小三歲。二十四年前,她還不到三歲的時候,在法租界的一次燈會上走丟了。我母親找了整整三年,把滬上所有的育嬰堂和善堂都翻遍了,沒有找到。幾年後,她又生了一個女兒。但她從來沒有忘記慕梧——臨死前,她把這對袖釦給了我,說:‘你妹妹左肩上有一個梧桐葉形狀的胎記,楓葉大小,紅褐色的。你要是能找到她,就把這枚袖釦給她。’”
窗外的樟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館子裡的人聲似乎忽然變得很遠。
阿貝感覺自己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她當然知道自己左肩上有什麼——從她記事起,那個胎記就在那裡。養母說,那是孃胎裡帶出來的,是一片梧桐葉的形狀,紅褐色的,楓葉大小。








